燕赤霞的胡子抖了一下。
那把足以劈开山石的大剑,此刻正横在我面前。
剑刃上流转的寒光映在我脸上,激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
我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。
那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打磨出来的杀气。
但我没动。
“小子,你再说一遍?”
燕赤霞的声音低沉,像是一头被冒犯的雄狮。
我盯着燕赤霞的眼睛。
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,眼底深处藏着一种极度的疲惫和烦躁。
这种眼神,我在那些连续加班三个月、濒临崩溃的程序员眼里见过。
“燕大侠,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?”
我开口了,语速不快,带着一种安抚的节奏。
燕赤霞握剑的手僵了一下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不可信?觉得只有手里的剑才是真实的?”
“你是不是只要一停下杀戮,就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甚至会产生自我怀疑?”
我每说一句,燕赤霞的表情就变一分。
到最后,那把横着的巨剑竟然缓缓垂了下去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燕赤霞的声音里少了一份杀气,多了一份惊疑。
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我看出来的。”
“你这种状态,在我的家乡被称为‘战后心理综合征’,或者叫‘杀戮成瘾性防御’。”
“你通过不断的斩妖除魔来证明自己的正义,其实是在掩盖你内心对这个世界的绝望。”
燕赤霞沉默了。
他转过身,一屁股坐在大殿的台阶上,巨剑横在膝头。
“这世道,妖魔横行,人命如草芥。”
“我不杀它们,它们就杀人。”
“杀得多了,确实觉得这天下也就那样了,杀不完,根本杀不完。”
我走到他身边,也坐了下来。
虽然刚才强化过的身体不再饥饿,但这大冷天的坐青石板,还是凉得我缩了缩脖子。
但我知道,这个大腿必须抱住。
“燕大侠,杀戮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”
“你把所有的妖怪都看成是必须清除的垃圾,这本身就是一种认知偏差。”
“有些妖怪,其实是可以治愈的。”
燕赤霞转过头,斜着眼看我。
“治愈妖怪?你刚才那个女鬼?”
“她叫聂小倩。”
我纠正道。
“她不是天生邪恶,她只是被树妖姥姥长期霸凌,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。”
“如果你刚才一剑杀了她,你只是消灭了一个受害者,却让真正的施暴者毫发无伤。”
燕赤霞皱起眉头,似乎在消化我这些古怪的词汇。
“霸凌?心理阴影?”
“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,但那个女鬼刚才确实没跑,反而跟我说她想重新做人。”
他挠了挠头,显得有些烦躁。
“真是见鬼了,老夫杀鬼杀了一辈子,还是头一次听鬼说这种话。”
我笑了。
我知道,燕赤霞这一关算是过了。
“这就是心理学的力量。燕大侠,既然你现在也没头绪,不如帮我个忙?”
燕赤霞斜了我一眼。
“帮你治鬼?”
“不,是帮我维护诊疗秩序。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我打算在兰若寺开个诊所,专门接待那些有心理困惑的妖魔鬼怪。”
“你负责安保,我负责治病。”
“作为报酬,我可以定期为你进行心理疏导,帮你解决失眠和焦虑的问题。”
燕赤霞愣了半天,最后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“在兰若寺给妖怪看病?还要老夫给你当护院?”
“小子,你知不知道这后山的树妖姥姥有多凶?”
“她要是知道你挖她的墙角,能把你那一身排骨拆了当柴烧!”
我看着他,语气平静。
“所以才需要燕大侠这样的高手坐镇啊。”
“而且,你难道不想看看,一个不再杀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?”
燕赤霞的笑声止住了。
他看着我那双清澈且坚定的眼睛,沉默了良久。
最后,他猛地站起身,将巨剑背回身后。
“疯了,真是疯了。”
“不过,老夫杀了一辈子,也确实累了。”
“我就在这兰若寺住下,看看你这小郎中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。”
“要是你被妖怪吃了,老夫正好给你收尸!”
我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搞定。
有了燕赤霞这个满级保镖,我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兰若寺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。
宁采臣成了这里的常客,不仅带来了食物,还顺便充当了“导诊员”。
在他的宣传下,周围一些胆子小的游魂野鬼开始在寺庙外围徘徊。
它们听说,这里有个凡人,不拿符咒,不拿桃木剑,只靠说话就能让人心里舒坦。
这天黄昏。
我正坐在大殿门口,整理着我的病历薄。
一个长得尖嘴猴腮、穿着破烂道袍的小妖,正缩在石狮子后面探头探脑。
那是附近的一只黄鼠狼精。
它最近有个烦恼:它总觉得自己是一只猫。
每到晚上,它就忍不住想上房揭瓦,还对着月亮学猫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