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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碑上的空(1 / 2)

从建南到聊城,开车七个半小时。

陆沉舟开一辆黑色的国产SUV,后备箱塞满了拍摄器材、折叠桌椅和成箱的矿泉水。林知夏坐在副驾,膝盖上摊着打印出来的减水村相关资料——一份二十年前的田野调查笔记,三篇学术论文,还有一张手绘的村落布局图。

谢临渊坐在后排。

他没有在看资料,也没有在睡觉。他在看窗外。

车过黄河大桥的时候,他一直盯着那条浑浊的大河,看了很久。林知夏从后视镜里注意到他的表情——不是感动,不是怀念,而是一种更接近于“确认”的东西。

“你见过黄河?”她问。

“见过。”谢临渊说,“不是这条。”

林知夏愣了一下。她想追问,但陆沉舟在旁边,她忍住了。

下午四点半,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十五公里。路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,又从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。两旁的景色从城镇变成了农田,又从农田变成了荒草。

然后,路没了。

陆沉舟把车停在一片荒地上,熄了火。三个人下了车,站在一片齐腰高的野草中间。

“减水村。”陆沉舟指了指前方。

林知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
那不是她想象中的“古村落”。没有青砖黛瓦,没有石板小巷,没有任何可以被拍成风景照的东西。只有六七座土坯房散落在荒草之间,灰黄色的墙体上爬满了枯藤,有些屋顶已经塌了,露出黑洞洞的梁架。

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冠却稀稀拉拉,像一位谢顶的老人。

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
不是老人。是一个年轻男人,看起来不到三十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,坐在一把塑料凳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。

他听到车声,抬起头,合上书,站起来。

“陆沉舟?”他朝SUV的方向喊了一声。

“王平安?”陆沉舟走过去,“你就是村支书?”

“代理的。”年轻人走过来,伸出手,笑了一下,“我爸病了,我回来替他。你们是来做纪录片调研的?”

陆沉舟和他握了手,介绍了一下林知夏和谢临渊。王平安的目光在谢临渊身上停了一瞬——不是因为别的,而是因为谢临渊站在那里,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。荒村、野草、破屋,而这个人站得像一座塔。

“先进屋坐吧。”王平安领着他们往村里走,“条件不好,别嫌弃。”

村支书家的房子是村里最新的一栋——红砖砌的,屋顶铺的是水泥瓦,院子里养了十几只鸡和一条老黄狗。王平安的母亲端出一壶茶,茶叶粗得能扎嘴,但水是热的。

“你们想拍什么?”王平安开门见山。

“运河。”陆沉舟说,“减水村和运河的关系。”

王平安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不是意外,更像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无奈。

“你们来晚了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省里来过一拨人,说要做运河文化遗产普查,拍了照、量了尺寸、做了记录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五年前市里也来过一拨人,说要把减水村打造成‘运河记忆小镇’,画了图、立了牌坊、修了半条路,然后钱花完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十年前,北京来过一个老教授,带着两个学生,在村里住了一个星期。走的时候说,这个村的价值不在运河,在王家的家谱。”

林知夏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
“那个老教授姓什么?”

“姓周。”王平安说,“周什么……我忘了,我爸记得。”

林知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姓周。十年前。北京的教授。

“周明远?”她试探着说出导师的名字。

王平安想了想,掏出手机翻了翻,然后递过来一张照片——是一张泛黄的合影,背景就是村口那棵老槐树。照片上有三个人:一个年轻的男人,穿着军绿色外套,和现在这个王平安长得一模一样;一个中年女人,围着围巾;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。

林知夏认出了那个人。

是她导师。周明远。十年前的样子。

“他来过。”林知夏把手机还给王平安,声音有些发紧,“他来过这里,但他从来没跟我提过。”

谢临渊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院子里最暗的角落,目光穿过敞开的屋门,落在院子外面那条干涸的河床上。

“那条河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到了,“就是以前的运河?”

王平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
“永济渠的支线。明代的时候,这一段还是主航道。后来黄河改道,泥沙淤积,漕运就慢慢废了。到了乾隆年间,朝廷把航道往东移了三十里,减水村就变成了一个‘减水’的地方——不是减水,是断水。”

“断水之后,村里人靠什么活?”林知夏问。

“种地。但地不行,沙土地,种啥都收不了多少。”王平安苦笑了一下,“所以年轻人都走了。村里现在常住人口十七个,平均年龄六十七岁。我是最年轻的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鸡在院子里刨土,老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。

“那块石碑。”谢临渊忽然说,“万历年的,在哪里?”

王平安看了他一眼,表情有些微妙。

“你也知道那块碑?”他站起来,“走吧,我带你们去看。”

石碑在村子的东头,立在一条干涸的水渠边上。碑身是青石质地的,高约一米五,宽约半米,碑额上刻着“重修减水闸记”六个篆字,字体端庄,刀法利落。

但碑面上有大面积的磨损。

不是风化造成的斑驳,而是人为的、有目的的刮擦。从碑身中部到下部,至少有十几个字被利器凿掉了,留下的凹坑深浅不一,像是有人在不同的时间、用不同的工具反复处理过。

林知夏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些凹坑。她的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、新旧的石面——有些凹坑的边缘已经圆润了,说明被刮擦的时间很早;有些凹坑的边缘还带着尖锐的凿痕,说明——

“这个是新的。”她抬起头,声音有些发抖,“这个凹坑,不超过三年。”

王平安站在一旁,双手插在口袋里,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那块碑,每过几年就会‘坏’一次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陆沉舟皱眉。

“从我记事起,这块碑上的字就在越来越少。”王平安说,“我爷爷说,他小时候碑上的字比现在多两行。我爸爸说,他小时候碑上的字比我爷爷那时候又少了一些。我三年前回来的时候,拍了一张照片。你们看看。”

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,是2019年拍的。林知夏把照片和眼前的石碑对比了一下——果然,三年前照片上还清晰可辨的四个字,现在已经被凿掉了。

“谁干的?”林知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。

“不知道。”王平安说,“每次都是晚上。没有人看到过。报过警,派出所来看了,说风化,立不了案。”

“风化不会只风化特定的字。”谢临渊蹲下来,手指悬停在碑面上方,没有触碰,“你看这些被凿掉的位置——不是随机的。每一个被去掉的字,都在一个完整的句子里,去掉了之后,整句话就变了意思。”

林知夏凑过去,试图辨认残留的字迹。碑文是标准的明代公文格式,记录的是万历十二年重修减水闸的经过、主持工程的官员名单,以及参与捐款的商户名号。

残留的字里,能看出“河道”“银”“闸”等字。而被凿掉的位置,集中在——

“官员的名字。”林知夏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被凿掉的,全是官员的名字。”

陆沉舟走到她身后,低头看着那块石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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