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就是说,有人在持续地、有计划地,抹掉这块碑上所有官员的名字。”
“不是所有。”谢临渊的手指移到了碑面上方,碑额下方第一行,“这里有三个名字,没有被凿掉。万历十二年……河道总督?工部郎中?还有一个是……本地知县。”
林知夏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功能,光柱打在碑面上,把那些残存的笔画照得雪亮。
“河道总督……赵?不对,这个偏旁是‘走’?‘赵’不是走字底。”她皱起眉,“这个人姓‘逯’?还是一个不常见的姓?”
“不是姓。”谢临渊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又低又紧,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,“那不是姓氏。那是官名的一部分。完整的写法是——”
他伸出手,在空中虚虚地写了一个字。
林知夏盯着他的手势,瞳孔慢慢放大。
“大……周?”她几乎是无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。
谢临渊收回手,站起身来。
他没有看林知夏,也没有看陆沉舟。他的目光越过石碑,越过干涸的河床,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
“万历十二年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冰冻过的铁,“大周永和二十一年。同一年,同一件事,两个名字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王平安。
“村里有家谱吗?”
王平安被他的眼神看得后退了半步。那个眼神不是好奇,不是询问,而是一种——已经被确定了答案、只是需要再确认一遍的笃定。
“有。”王平安说,“王家的家谱,从明朝初期记到现在。但——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但是中间有一页,被人撕掉了。”王平安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爸说,那张被撕掉的页上,记载的是王家在‘大周’时期的祖先。他说,他小时候见过那一页。后来就没了。”
风从干涸的河床上吹过来,带着泥沙和枯草的气味。
林知夏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。
大周。
又是大周。
在谢临渊的记忆里存在、在所有正史里不存在的大周,在王家的人口口相传的记忆里——存在过。
而那页被撕掉的家谱,和这块被凿掉名字的石碑,和谢临渊背上那道他不记得来历的伤疤——是一件事。
有人在一千年前就开始抹除大周的痕迹。
而且,直到三年前,还在继续。
陆沉舟靠在石碑上,双手抱胸,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。他看着谢临渊,看了很久。
“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。”他说,“你到底是谁。”
谢临渊与他对视。
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,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槐树叶。
“我是那个被抹去的人。”谢临渊说,“大周的太子。你从未在史书上见过我,因为有人不想让我存在。”
陆沉舟没有笑,没有惊讶,没有质疑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像一个终于把拼图最后一块按进去的人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换一个问题——你想不想找回你的名字?”
谢临渊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
“那我们就把它找回来。”他说,语气像是在说“我们去吃个饭”一样随意,“从这块碑开始,从这页家谱开始,从这个村子开始。”
他转头看向王平安。
“那页被撕掉的家谱,有没有拓本或者抄本?你爸有没有留下什么?”
王平安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王平安的父亲王德厚,七十三岁,半身不遂,躺在东厢房的床上。屋子不大,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条桌,桌上摞着药盒和一只搪瓷缸子。
王平安在父亲耳边说了几句话。老人的眼睛浑浊,但听到“北京来的周教授的学生”这几个字时,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他用还能动的右手,指了指床底下。
王平安趴下去,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。箱子没有锁,但用一根铁丝别住了。他打开箱子,里面是一些旧衣服、旧账本、几本发黄的《万年历》,还有一本用油纸包着的、巴掌大的线装本。
油纸被小心翼翼地揭开。
那是一本家谱。但不是主谱,是手抄的“分支谱”。纸张已经发脆,边角卷曲,墨迹褪成了深褐色。
王德厚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。王平安俯身听了听,直起身,把那本手抄家谱翻到中间某一页,递给林知夏。
那一页的上半部分,被人用刀片整齐地裁掉了。
只剩下半页。下半页上,有几行字,墨色比正文浅一些,像是后来补写的。
林知夏凑近了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:
“……洪武三年,迁于……始祖讳……以上不可考。相传,先祖事□□朝,□□年□□水患,率族东迁……”
两个被涂黑的方块。不是墨迹覆盖,而是用刀片把字挖掉了,留下两个小小的空洞。光线从空洞里透过来,落在林知夏的手指上。
“□□朝。”林知夏轻声念出来,“被挖掉的两个字,是一个朝代的名字。”
她把家谱递给谢临渊。
谢临渊接过那本薄薄的、脆得像蝉翼的纸册,指尖触到那两个空洞的边缘。
他没有说话。
但林知夏看到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谢临渊的手发抖。
“你还好吗?”她轻声问。
谢临渊把那本家谱合上,小心地放回油纸里,包好,放回木箱。
“不好。”他说。
这是谢临渊第一次说“不好”。
林知夏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。隔着卫衣的袖口,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——比正常人快得多,像是在跑一场看不见的马拉松。
“我们会找到的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不管是谁在抹除历史,不管他藏了多久——我们会找到他。”
谢临渊低下头,看着她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。
过了一会儿,他的脉搏慢慢平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