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营第三十三天，赵铁城经历了第一次紧急集合。
时间是凌晨一点。他在梦里正在泥潭里和王小满摔跤，忽然被一声尖锐的哨响撕裂。那哨声又短又急，像一把刀划过玻璃，直直扎进耳膜。
赵铁城睁开眼。黑暗里，哨声还在响。
“紧急集合！全副武装！三分钟！”
王小满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，带着一种白天没有的紧迫感。
赵铁城从床上弹起来。脚踩到地面的瞬间，作战靴不知道被谁踢到了床底下，他趴下去摸，手指碰到冰凉的鞋底，抓出来，左脚右脚胡乱蹬进去。鞋带来不及系。
对面铺位，陆晨风已经在穿衣服了。他的动作很快——偶像时期练舞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在这里派上了用场，穿衣、扣扣子、扎腰带，一气呵成。但他的背包还没打，被子散在床上。
老鬼最快。这个四十多岁的武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好了全套，正在打背包。他的手在黑暗里像两只织布的梭子，被子在他手里翻转折叠，绳结一个接一个扣上，没有丝毫犹豫。
陈墨的眼镜找不到了。他蹲在床边，双手在地上摸索，嘴里念叨着“眼镜眼镜”。阿远从他身边跑过，差点绊倒，骂了一声。
张扬还在床上。
“张扬！起来！”赵铁城喊了一声。
张扬没有反应。赵铁城冲过去，一把扯开他的被子。张扬蜷在床上，眼睛睁着，但眼神是空的。
“我腿抽筋了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赵铁城低头一看，张扬的右小腿肌肉绷成一块硬疙瘩，脚趾不受控制地往上翘。夜里气温低，白天泥潭里折腾了三个小时，肌肉过劳加受凉，抽筋了。
“伸直！把脚伸直！”
张扬咬着牙把腿蹬直。赵铁城一只手按住他的膝盖，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脚掌，用力往小腿方向压。张扬闷哼一声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。硬疙瘩在掌心里跳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松开。
“好了没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起来打背包！”
赵铁城松开手，转身去打自己的背包。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怕，是肾上腺素。被子叠三折，绳子从中间穿过，翻转，再捆两道，最后留出背带。王小满教过无数次，他练过无数次。但黑暗里，手指还是比白天笨拙。绳结打错了一次，拆开重打。
“还有一分钟！”
王小满的声音从楼下传来。
赵铁城把背包甩上肩，枪架上抓起95式，往门外冲。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张扬正在打背包，手指抖得厉害，绳头穿了好几次都没穿过去。陆晨风已经打好了，但他没有走。他站在张扬旁边，接过绳头，穿过被子背面的绳扣，拉紧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同时冲出门。
六个人在楼下集合。王小满站在队列前，手里拿着秒表。
“三分四十秒。”
他的目光从六个人脸上扫过去。赵铁城的鞋带没系，裤脚塞在袜子里一截、露在外面一截；老鬼的着装最整齐，但背包绳头留得太长，拖在背后像一根尾巴；陆晨风少戴了帽子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；陈墨终于找到了眼镜，但镜片上有一道裂纹，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；阿远把上衣扣子扣错了一颗，领口歪向一边；张扬最后一个冲下来，背包打歪了，斜挎在身上像背了个面口袋。
王小满没有骂人。他把秒表归零。
“知道为什么是三分四十秒吗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因为三分钟是及格线。超过三分钟，在战场上，敌人的炮弹已经落在你头顶了。”
他走到张扬面前。
“你，三分四十秒里有一半时间在抽筋。”
他走到赵铁城面前。
“你，帮了他。所以你也没及格。”
赵铁城目视前方，没说话。
“但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们重跑吗？”王小满往后退了一步，看着六个人，“因为今天不是考核。今天是让你们知道，什么叫来不及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跟上。五公里。全副武装。现在。”
夜色里，六个人跟着王小满跑出营区。
这次五公里和白天不一样。没有跑道，是野路。营区后面有一条废弃的坦克训练道，碎石路面，坑洼不平，两边是矮灌木和光秃秃的白杨树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路面只能看清单兵手电筒照出的那一小片光圈。光圈之外，是深不见底的黑。
赵铁城跑在队伍中间。背包在背上一颠一颠，没系鞋带的作战靴松松垮垮地套在脚上，每跑一步都像要飞出去。他把脚趾抠紧鞋底，用小腿的力量稳住靴子。跑了不到一公里，小腿开始酸了。
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。是张扬。
赵铁城放慢半步，等张扬追上来。
“腿怎么样？”
“没事。”
张扬的声音闷闷的，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他的背包还是歪的，跑起来一甩一甩，拍打着他的后背。但他没有停。
队伍前方，王小满的速度始终不变。他跑在碎石路的最左侧，脚踩在哪里像早就知道一样，每一步都稳稳当当。手电筒的光在他前面晃动着，照亮坑洼和碎石。
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，陈墨摔倒了。
碎石路面，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住了他的脚尖。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，手电筒脱手，在地上弹了两下，灭了。黑暗中听见他闷哼了一声。
“别停。”王小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，没有任何感情，“自己爬起来，跟上。”
赵铁城跑过陈墨身边的时候，偏头看了一眼。黑暗中看不清细节，只能看见一个瘦长的身影正撑着地面往起爬。动作很慢，但没有出声求救。
赵铁城继续往前跑。
第五公里，碎石路到了尽头。前面是一片土坡，坡度不大但很长，黑黢黢地横在夜色里，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墙。
“上坡。”王小满说。
六个人开始爬坡。土坡表面是一层浮土，踩上去滑。作战靴的橡胶底在浮土上打滑，进一步退半步。赵铁城弯下腰，用手指抠住地面，手脚并用往上爬。浮土钻进指甲缝里，硌得生疼。
身后有人摔倒了。又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