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营第四十天,赵铁城第一次摸到了实弹。
不是训练弹,是真正的5.8毫米步枪弹,铜壳,钢芯,底火处有一圈红色的密封漆。王小满把子弹发到每个人手里的时候,赵铁城盯着掌心里那枚子弹看了很久。比想象中重,也比想象中小。这么小的一块金属,能在一秒钟内飞出去九百米,穿透钢板,再穿透人体。
“今天,实弹射击。”王小满站在靶场入口,手里拿着登记簿,“每人十发。成绩计入期末考核。”
靶场上已经有别的班在打了。枪声一声接一声,在空旷的靶场上空炸开,像闷雷滚过头顶。每一次枪响,赵铁城都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。不是怕,是一种本能的反应——那是人体对巨大声响最原始的敬畏。
“赵铁城。”
他上前一步。
“一号靶位。”
他走向一号靶位。靶位是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射击台,沙袋被无数双手肘压过,磨出了破洞,露出里面发黄的沙子。他把95式步枪架在沙袋上,枪身压进肩窝,腮帮子贴住枪托,左手握住护木。准星对准五十米外的胸环靶,靶纸在风里微微晃动,白色的靶心像一个冷漠的眼睛。
王小满站在他身后。
“呼吸。”
赵铁城吸气,吐到一半,屏住。
“准星缺口平正。视力回收,看准星,别看靶子。”
准星在视野里微微晃动。他试图让它停下来,但它不停。心跳一下一下,准星就跟着一下一下地晃。
“扣扳机的时候,慢。慢到枪响的时候你感到意外。”
赵铁城的食指搭在扳机上。扳机的阻力比他想象的大。他慢慢加力,准星继续晃动,晃动幅度越来越大。
“别等它停。它不会停。在晃动中找规律。”
晃动是有规律的。他发现了。准星绕着靶心画一个小小的椭圆,每画到左下角的时候,会短暂地停顿一瞬。就是那一瞬。
他扣下扳机。
枪响了。
响声比他听过的任何一次枪声都大,因为这一次枪声是从他自己手里发出的。枪托狠狠撞进肩窝,撞得他上半身往后晃了一下。火药味钻进鼻子里,刺鼻,带着一股焦灼的甜。
“报靶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靶壕的声音:“一号靶,八环。偏左下。”
王小满在登记簿上写了一个数字。
“第二发。注意后坐力控制。”
赵铁城重新贴腮。肩窝还在隐隐发麻,刚才那一枪的后坐力比他想象的大。训练弹是减装药的,实弹是满装药,差距像被人推了一把和被人揍了一拳。他把枪托往肩窝里又顶了顶,顶到骨头硌着骨头。
第二枪。七环。还是偏左下。
第三枪。八环。
第四枪。九环。
第五枪。他的手开始抖了。不是紧张,是肌肉疲劳。实弹射击和据枪训练不一样,据枪只是端着,实弹要承受后坐力。每一枪都像有人用铁锤在他肩窝上敲一下,敲了五次之后,整个右肩都在发麻。准星晃动的幅度变大了。
第六枪。六环。
“停。”王小满说。
赵铁城把枪放下。手指离开扳机,枪口指向安全方向。
王小满走到他旁边,蹲下来。
“你怕枪。”
赵铁城没有说话。
“不是怕枪响。是怕打不准。”王小满看着五十米外的靶纸,“你前五枪打得不错,第六枪开始手抖。不是累,是你开始想成绩了。”
赵铁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不是因为后坐力,是因为他刚才一直在算环数。八环,七环,八环,九环——他在心里累加,想算出一个及格的分数。
“打枪的时候,脑子里只能有一件事:准星和靶心的关系。”王小满站起来,“成绩是打完才看的。打之前想成绩,打的时候就打不准。打不准,成绩更差。这是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。”
他拍了拍赵铁城的肩膀,正好拍在被枪托撞过的地方。赵铁城嘶了一声。王小满笑了一下。
“疼吧?疼就对了。记住这个疼。后坐力是枪在跟你说话。它在告诉你,每一发子弹都有代价。”
赵铁城重新端起枪。
第七枪。八环。第八枪。九环。第九枪。九环。
第十枪。他屏住呼吸。肩窝的疼痛从右肩蔓延到整个后背,准星在晃动,但他不再试图让它停下来。他在晃动中找那个规律——左下角,短暂的停顿。就是现在。
枪响了。
“一号靶,十环。”
赵铁城把枪放下。肩窝在跳着疼,手指还在抖,鼻子里全是火药味。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空弹壳——铜壳还烫着,底火上的红色密封漆被击针打出一个圆形的凹痕。
他把空弹壳攥在手心里。
身后,陆晨风走向二号靶位。他的据枪姿势已经和四十天前完全不同了——肩窝贴紧,腮帮子贴紧,左手握护木的位置分毫不差。但他趴下去的时候,赵铁城看见他的右手小指在微微颤抖。
枪响了。一枪,两枪,三枪。
陆晨风的成绩是十发七十九环,及格。从射击台爬起来的时候,他的脸是白的。不是吓的,是憋气憋的。他打了十枪,每一枪都屏住呼吸,十枪下来脸都憋白了。王小满看着他,说了一句:“呼吸。枪打不死你,憋气能憋死你。”陆晨风愣了一下,然后真的吸了一口气。白脸慢慢恢复了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