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营第五十四天,六个人被带到了崖壁下面。
不是攀岩馆那种彩色的人工岩壁,是真正的山崖。高度大约四十米,坡度接近垂直,岩壁上稀稀拉拉长着几丛灌木,根系扎进岩石缝隙里,枝叶被风吹得往一边倒。风化的花岗岩表面粗糙得像砂纸,有些地方裂开了手指宽的缝隙,有些地方凸出尖锐的棱角。
一根绳索从崖顶垂下来,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王小满站在崖壁下面,手里拿着六副安全带。
“索降。四十米。自己爬上去,自己降下来。”他把安全带一副一副递过去,“上面有保护绳,摔不死。但恐高的,腿软的,上去之后不敢动的——自己克服。”
张扬抬头看着崖壁。绳子在四十米的高处消失成一个点,崖顶的岩石边缘有一丛枯草,被风吹得瑟瑟发抖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谁先上?”王小满问。
赵铁城往前迈了一步。
崖壁比看上去更难爬。花岗岩表面看着粗糙,但能落脚的地方很少。作训鞋的橡胶底踩在岩石棱角上,接触面积只有一个硬币大小,脚踝要承受全身的重量。手指扣进岩石缝隙里,锋利的岩棱硌进指节,每往上挪一步,指关节都像被砂纸打磨过。
赵铁城爬到二十米的时候,风大了。崖壁上的风比地面大得多,没有遮挡,直直地灌过来,把迷彩服吹得啪啪响。绳索在风里晃动,带着他的身体微微偏转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地面上的人已经变小了,王小满仰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“别往下看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继续往上。手指开始发抖。不是累,是肌肉在持续的紧张状态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。他把手指从岩缝里抽出来,换了一个位置,重新扣紧。指节上已经磨出了白色的印子,再过一会儿就会破皮。
三十米。他的右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岩石。岩石往外一滑,他的右脚突然踩空,整个人的重量全部挂在双手上。手指在岩缝里猛地收紧,肩关节发出咯的一声闷响。
他挂在崖壁上,右脚悬空,晃了两下。
“稳住。”王小满的声音从下面传来,不大,但很稳,“左脚踩实。右手往上挪一寸,那里的岩缝更深。”
赵铁城没有听清每一个字,但那个声音的方向让他知道该往哪里找。左脚在岩壁上摸索,找到了一个突起的岩棱。踩实。右手从岩缝里抽出来,往上挪了一寸,重新扣进去。确实更深。他把自己拉上去。
三十五米。四十米。崖顶到了。
他翻上崖顶,瘫坐在岩石上。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,吹得他睁不开眼。双手在发抖,指节上有三道白色的磨痕,最深处已经渗出一点血珠。
王小满站在崖顶。他比赵铁城先上来的——从另一侧的山路走上来。
“下去。”
赵铁城站起来,扣上安全带,扣上下降器。王小满检查了一遍他的绳结,拽了拽,确认牢固。
“身体后仰,腿蹬直,右手控制速度。速度均匀,不要忽快忽慢。到底之后,蹲地卸力。”
赵铁城退到崖边。脚后跟悬空的那一刻,他的腿本能地绷紧了。四十米的高度从上面看比从下面看更高,地面的石头和灌木清晰可见,像一张等待他撞上去的粗糙地毯。
他深吸一口气,身体后仰,让重心挂在绳索上。那一瞬间,他的大脑在尖叫。但他的手没有松开。右手控制着下降器,绳索匀速滑动。身体与崖壁垂直,双脚蹬着岩面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三十米。二十米。十米。
落地。他蹲地卸力,解开下降器,站到一边。腿在发抖,手在发抖,但他站在地面上。
第二个是阿远。大块头爬崖壁的方式和他跑五公里一样——靠蛮力。他不用技巧,手指扣住岩缝就硬往上拉,脚下踩实了就硬往上蹬。二十米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了,但他没有停。三十米的时候他的呼吸声连地面上都听得见,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。四十米,他翻上崖顶,趴在岩石上喘了一分钟,然后站起来,扣上下降器,降下来。落地的时候他的脸是红的,脖子上青筋还没退下去。但他下来了。
老鬼第三个。他爬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。四十多岁的身体在崖壁上移动得像一台调试过的机器——不浪费任何力气,不做一个多余的动作。找到支点,试一下牢不牢,发力,移动重心,再找下一个支点。赵铁城在下面看着,忽然意识到老鬼选的路线和自己不一样。自己选的是看起来最直接的路线,但中间有好几处难爬的段落。老鬼选的路线往右偏了大概两米,绕了一个小弯,但绕过了最难的那一段。不是偷懒,是经验。在崖壁上,最短的路线不一定最快。
陈墨第四个。他的体能最差,但攀岩不是全靠体能。他的手指细长,能伸进赵铁城伸不进去的窄缝里。他的身体轻,对岩石的压力小,踩在小突起的边缘也能稳住。他爬到崖顶的时候比老鬼还慢,但很稳。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地面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,然后他后仰,蹬直腿,匀速下降。
陆晨风第五个。他爬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。十五米的位置,有一丛灌木从岩缝里长出来,正好挡在他右手边的路线上。他试了试从左边绕,但左边的岩面光滑,没有抓手。他挂在崖壁上,不动了。
“往右。”王小满的声音从崖顶传来,“从灌木上面过去。上面有一个看不见的手点。”
陆晨风没有动。他的脸贴着岩壁,赵铁城看不见他的表情,但能看见他的后背——迷彩服下面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肩膀耸起来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我过不去。”他的声音闷在岩壁里。
“你试都没试。”
沉默。然后陆晨风的右手动了。他往上摸,摸过灌木的根系,在灌木上方一寸的位置,手指探进了一条岩缝。看不见的岩缝,但确实在那里。他把自己拉上去,身体越过灌木,枯枝刮过他的脸颊,留下一道白印子。
他继续往上爬。
最后是张扬。他站在崖壁下面,抬头看着四十米高的岩壁。赵铁城看见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次。
他开始爬。前十米很顺利,他的体能不差,这五十多天的训练把他的身体素质从“富二代”提升到了“勉强像个兵”。十五米,他遇到了陆晨风刚才遇到的那丛灌木。他停了不到三秒,从灌木上方越过去了。二十米。二十五米。
三十米的时候,他往下看了一眼。
他的身体僵住了。
双手扣在岩缝里,双脚踩在岩棱上,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崖壁上的昆虫标本。风把他的迷彩服吹得鼓起来,绳索在他身边晃荡。
“别往下看。”赵铁城在地面上喊。
张扬没有反应。
“张扬!看我!”
张扬的脖子动了一下,艰难地转过头,往下看。不是看地面,是看赵铁城。
“往上!右手!你右手往上一尺有一道横缝!摸到了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