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用直播间的空气,在那一瞬间凝固成铁。
工作人员气喘吁吁的播报,像一颗投入沸油的火星,却没能引燃紧张——而是引燃了一种荒诞的、让人想笑的寂静。
什么?!
赵天成整个人如遭雷击,猛地从沙发上弹起。动作幅度太大,膝盖撞翻了茶几上的保温杯,枸杞茶泼了一地,在灰扑扑的地砖上蜿蜒成一道狼狈的溪流。他顾不上疼,也顾不上湿,死死攥着手中的简历——那张几分钟前还被他用来宣判沈辞命运的纸——指节泛白,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谁让你乱接信号的?!我们现在是在面试!不是直播彩排!
他的声音因惊慌而走调,尖锐得刺破寂静。那语气,像是在质问,又像是在求救。
工作人员被吼得一哆嗦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落下来。她战战兢兢地递过平板,声音发颤:主、主编,是信号源自动串频了……技术部说,试音频道和全市应急广播的备用线路重叠,现在、现在全江城的收音机……都在播沈同学的那段《海燕》和那首歌……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平板。
屏幕上,江城电台官方账号的评论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。弹幕数据从四位数跳到五位数,只用了不到三十秒,界面开始出现卡顿,像是一个吃撑了的胃,还在被强行塞入更多食物。
【刚才朗诵《海燕》的大神是谁?!江城电台藏龙卧虎啊!】
【卧槽!那首歌叫什么?后劲太大了,我一个大男人听哭了!】
【求名字!求联系方式!这是什么宝藏歌手?!】
【之前的主持人大赛怎么没见过这人?电台是不是瞎?这种人才放备用直播间?】
最后一条评论,像是一记耳光,隔空抽在赵天成脸上。
沈辞站在调音台前,神色未变,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精光。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——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,袖口有线头翘起——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燕尾服的袖扣。
他抬眼,平静地扫过台下。
赵天成脸色铁青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;助理编导满脸涨红,手足无措地站在沙发旁边,像一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狗。
大型社死现场?
不,沈辞觉得,这更像是一场行为艺术——主题是纸糊的尊严,遇水即溶。
赵天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后果了。
如果沈辞只是面试表现优异,那是他赵天成的识人之功;可如果因为他的怠慢,导致台里错失一个引爆全城的现象级人才,甚至被听众骂有眼无珠——那他这个主编的位置,恐怕不是坐不稳的问题,是坐不坐得下去的问题。
一念及此,赵天成脸上的惊惶瞬间褪去,像是换了一张面具。
他快步冲到沈辞面前,脸上的褶子都笑出了花,完全没了刚才的高冷架子:沈、沈同学!哎呀,你看你这实力!刚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,测试一下你的抗压能力嘛!咱们《深夜心声》的头牌主持位置,早就给你留好了!
他说着,热情地伸出手,想去拍沈辞的肩膀——那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提携姿态,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羞辱一笔勾销。
沈辞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。
那避开的角度很微妙,不到十公分,却让赵天成的手僵在半空,像是一只拍向墙壁的苍蝇。
赵主编,沈辞唇角微扬,语气平淡,刚才您不是说,这行讲究人脉资源,我这种阿猫阿狗,不配站在这话筒前吗?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赵天成悬空的右手上,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:怎么,现在全城都听到了,您的标准……就变了?
赵天成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像是一层干裂的油漆。
旁边的助理编导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上前,堆出满脸讨好的笑容:沈同学,之前、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,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。台里给您申请了最高的新人签约奖金,还有最好的资源扶持,您看……
最好的资源?
沈辞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浅,却让助理编导的后颈窜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比如呢?沈辞歪了歪头,像是在认真请教,比如让我继续在这个连暖气费都欠费的备用直播间,用这支布满灰尘的话筒,给全城听众最好的节目?
助理编导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,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砰!
门再次被推开,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身材微胖、发际线堪忧的中年男人。他步履匆匆,西装外套的扣子都没系好,脸上却泛着一种异样的红光——像是喝了酒,又像是刚中了一张彩票。
沈先生!不,沈老师!
他一把推开挡路的赵天成,力道大得让赵天成踉跄了半步。他快步走到沈辞面前,双手伸出,紧紧握住沈辞的右手,上下摇晃,力道大得像是在拧一条毛巾。
久仰大名,久仰大名啊!我是电台台长,李伟!
他握着沈辞的手不放,眼神炽热得像是在看一尊刚出土的青铜器,刚才的信号我看了!太棒了!真是太棒了!全城听众都在找您啊!热线电话被打爆了!广告商的电话已经打到台长办公室了,就想跟您合作!
赵天成和助理编导面面相觑,眼底满是震惊。
广告商?
这才多久?短短十几分钟?
两人心中五味杂陈,后悔得像是在吞一把生锈的钉子。刚才要是哪怕装得像个人,现在这波红利,岂不是能分一杯羹?现在只能眼巴巴看着台长抢风头,连插话的资格都没有。
沈辞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,心中冷笑。
这就是现实。
没有实力的时候,他们视你为草芥;当你展现出价值,他们立刻摇尾乞怜。而台长李伟,不过是比赵天成更会计算性价比的商人——他在算的,不是沈辞值多少钱,是如果沈辞被竞争对手挖走,电台要亏多少钱。
沈辞不动声色地抽回手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:台长,签约的事,可以谈。但我有三个条件。
李伟立刻挺直腰板,连声说道:沈老师请讲!任何条件都好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