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还没亮,两人就出发了。
青州离柳河镇还有一天的路程。一路上她们很少交谈,只在必要的时候交换几句关于路线、时辰、落脚点的话。萧鸢注意到李昭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京城的大街小巷——她一定走过很多遍。
“你常来青州?”萧鸢试探着问。
李昭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每年都来。”
每年都来。萧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没有追问她来做什么。
午后,她们终于到了青州城下。
青州是一座中等城池,城墙不高,但因为地处内陆,多年未经战火,城内的市井气息比京城还要浓厚些。街上人来人往,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北边正在打仗。
李昭没有在城门口停留,径直策马进了城,七拐八拐地来到一条僻静的巷子。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宅院,灰墙黑瓦,门口没有匾额,只挂着两盏半旧的红灯笼。
“到了。”李昭下马。
萧鸢跟着下马,正要开口问什么,宅院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。
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内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,面容普通,身材微胖,看起来就像是这条巷子里任何一个寻常百姓。但他的眼睛在看见萧鸢的那一刻,猛地瞪大了。
“将军?”
那声音是颤抖的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七年的压抑和不敢相信。
萧鸢看着那张脸,辨认了好一会儿。七年太长了,长到可以让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守备。但她最终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在战场上永远跟在她身后、替她挡过无数次冷箭的眼睛。
“韩崇。”萧鸢喊了一声。
韩崇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。
然后,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当着长公主的面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“末将……末将以为将军已经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因为他已经说不下去了。眼泪砸在地上,一声一声的,比说话更响。
萧鸢站在原地,看着跪在面前的故人,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但她忍住了。她弯下腰,伸出手,用力地拍了拍韩崇的肩膀。
“起来,”她说,声音稳得出奇,像是这七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“别跪了,有事要做。”
韩崇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她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李昭。李昭微微点了点头,他这才站起来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“将军,”他的声音还在抖,但脊背已经挺直了,“末将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了。”
萧鸢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问:“玄甲旧部,还有多少人能打仗?”
韩崇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。那种亮,不是感动,不是激动,而是一个久困牢笼的战士终于听见了号角声的亮。
“回将军,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只要您一句话,三千玄甲儿郎,随时待命。”
风从巷口吹过来,吹动了萧鸢鬓边几缕碎发。她转过头,看了李昭一眼。
李昭站在宅院的台阶上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但萧鸢注意到她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
那是一个人在等待一个重要答案时才会有的紧张。
萧鸢收回目光,看向韩崇,说了她回到人间之后的第一个命令。
“集结。”
那两个字很轻,轻得像是叹息。但韩崇听见了,李昭也听见了。
韩崇抱拳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,越来越远,像是有人在擂一面沉默了七年的战鼓。
萧鸢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身上那些旧伤不那么疼了。
“将军。”
是李昭的声音。萧鸢转过头,发现李昭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,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粒细小的灰尘。
“怎么了?”萧鸢问。
李昭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。她退后一步,重新拉开了距离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。
“没什么。进去吧,里面说话。”
萧鸢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李昭也是这样,有话不说,有事不辩,把所有心思都藏在那张冷淡的面具下面。她以前总是不懂,总是追问,总是试图把那些面具一层一层撕下来。后来她明白了,有些人不戴面具活不下去。
李昭就是那种人。
而她萧鸢,从前是、现在是、将来也是那个愿意替她把面具摘下来的人。
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萧鸢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了那座不起眼的宅院。
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。
宅院外面是平静的青州城,是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子。宅院里面,是三千玄甲旧部的集结令,是一场夺回天下的豪赌,是两个女人之间横亘着七年血海深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。
门关上了。
战鼓已经擂响。
——第二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