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城之后,风雪更大了。
萧鸢裹紧身上临时找来的旧披风,策马跟在李昭身后。这件披风大概是侍卫的,粗布质地磨得她脖颈发红,但比起死牢里那件单薄的囚衣,已经算是恩赐。她的身体还没从七年的囚禁中缓过来,每颠簸一下,肋骨处就传来钝痛。她没有吭声。
李昭骑在前面,始终与她保持着一个马身的距离。不远不近,恰到好处。像是刻意避开亲近,又像是在等她跟上来。
“去哪?”萧鸢终于开口,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。
“青州。”
萧鸢眉头微动。青州,玄甲军旧部驻地。当年她被定罪之后,玄甲军被打散整编,大部分精锐被发配到各州府充作地方守备。青州那一支,是她曾经的副将韩崇带去的。
“韩崇还活着?”她问。
李昭没有回头:“活着。青州守备,五品武官,被人踩了七年。”
“他知道我还活着?”
“他不知道任何人还活着。”李昭的声音很淡,“这七年,他只知道老老实实当他的五品官,不结交,不站队,不替任何人说话。朝堂上那些人早就忘了他。”
萧鸢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明白李昭的意思。韩崇这些年能活下来,靠的不是运气,是有人在暗中保他。而能在朝堂各方势力的夹缝里保下一个“叛国将领”旧部的人,普天之下,也只有身边这一个。
“你保了他七年。”萧鸢说。这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李昭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她只是策马向前,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萧鸢看着那个背影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。她不愿意细想。
天黑之前,她们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。
小镇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,因为战乱的缘故,街上冷冷清清,大半店铺都关了门。李昭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前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
“今夜住这里。”她说。
萧鸢跟着下马,动作有些迟缓。她的腿在死牢里受过刑,蹲了太久,现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。她咬着牙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,但下马时还是趔趄了一下。
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萧鸢低头,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尖微凉。她抬起头,正对上李昭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隐忍,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的伤。”李昭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。
“不碍事。”萧鸢抽回手臂。
李昭没有追问,转身先进了客栈。萧鸢跟在她身后,注意到她跟掌柜交涉时的语气和姿态——温和但不失威严,恰到好处地拿出了一锭银子,说了句“两间上房,马喂细料”。掌柜的连连点头,亲自领着她们上楼。
房间不大,但干净。萧鸢走进自己的那间,看见桌上摆着一盆热水、一条干净布巾,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男装。
“换身衣裳,”李昭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“明日进青州之前,你的身份是我的随从。”
萧鸢拿起那套衣裳看了看,料子虽然普通,但针脚细密,尺码似乎也是照着她的身形选的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李昭也替她选过衣裳。那时候她们都还小,她还是个刚从边关回京述职的莽撞小将,什么都不懂,是李昭一件一件替她挑的。
“出去。”萧鸢说。
李昭看了她一眼,关上了门。
萧鸢解开身上那件粗布披风,又解开囚衣。囚衣下面是一道一道新旧交叠的伤痕,有些已经结了痂,有些还在渗血。她对着铜盆里的水看了片刻,然后低下头,将布巾浸湿,开始擦拭身上的血污。
水很快就红了。
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隔壁房间,李昭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信是从京城送来的,用的是只有她和心腹之间才知道的密语。她读了两遍,然后将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一寸一寸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。
信上说:兵部尚书已经知道她去了死牢,正在联合几个老臣准备明日早朝弹劾她“私放叛国要犯”。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,但多半会袖手旁观——那个被她一手扶上皇位的侄子,从来都是一个没有脊梁骨的人。
李昭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七年了。她在这座皇城里周旋了七年,从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变成了说一不二的监国长公主。但她很清楚,她的权力建立在悬崖边上,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。那些老臣们怕她,恨她,无时无刻不想扳倒她。他们可以容忍一个女人替他们处理政务、应付蛮族、收拾烂摊子,但绝不允许这个女人真正掌握权力。
而她唯一能信任的人,是隔壁那个刚从死牢里救出来、浑身是伤的女人。
想到这里,李昭忽然觉得有些荒谬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室内的闷热。隔壁房间的窗户也开着,她侧过头,恰好看见萧鸢坐在窗边,换上了那身男装,头发半湿地披散着,正仰头看着外面的夜空。
雪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几颗星子。
李昭本想收回目光,但萧鸢先转过了头。四目相对,隔着两扇窗户之间不到三尺的距离。
“伤口处理了?”李昭问。
“嗯。”
“明日一早赶路,卯时出发。”
“嗯。”
两句话之后,就没有话可说了。
七年隔开的不仅是时间,还有太多没说出口的话、太多咽下去的委屈、太多无法追究的旧账。她们都知道,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。眼前有更紧要的事:蛮族在关外虎视眈眈,朝堂上那些人在磨刀霍霍,而她们两个,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,一个四面楚歌。
她们没有资格谈从前。
“睡吧。”李昭说完,关上了窗户。
萧鸢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躺到床上。床铺很软,被子有皂角的清香,和死牢里那些发霉的稻草完全是两个世界。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,但身体实在太累了,几乎是沾枕就沉入了黑暗。
她没有做梦。
或者说,她做了梦,但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