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城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城时,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。
那一天,李昭正在公主府的书房里批阅公文。自从上次朝堂上与周正正面交锋之后,她的处境并没有好转——赵崇远的亲兵已经完全接管了京畿防务,她的人在宫中几乎被清洗殆尽,连递消息都变得越来越困难。太后虽然没有公开表态,但私底下已经放出了话:长公主监国多年,也该歇歇了。
李昭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礼部送来的折子,上面写着春祭大典的筹备事宜。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,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。
她在等。
平城那边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。上一次接到萧鸢的传信,还是她刚到平城的那个黄昏,信上只有寥寥数语:“已至平城,明日开战。”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。
三天。
她告诉自己,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。如果萧鸢败了,平城破了,蛮族南下的消息会比任何信使都快。既然京城还没有收到平城失守的急报,那就说明城还在,萧鸢还在。
但她的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笔杆,指节泛白。
“殿下!”
灰衣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。
李昭放下笔,抬起头:“进来。”
灰衣人推门而入,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,单膝跪地:“平城急报。”
李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伸手接过信,拆开的时候手指稳得出奇——这是她在朝堂上磨砺了七年的本事,越紧张,表面上就越平静。
信纸展开,上面只有四个字。
平城未失。
字迹潦草,墨迹浓淡不均,一看就是战场上匆忙写就的。但那一笔一划间的力道,几乎要划破纸背。
是萧鸢的字。
李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久到灰衣人忍不住抬起头,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。
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——长公主殿下笑了。
不是那种在朝堂上用来震慑群臣的冷笑,也不是那种面对太后时客气而疏离的假笑。是真的笑了,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,但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,像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湖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下面流动的春水。
那笑容只持续了短短一瞬。
李昭将信纸折好,收进袖中,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。
“萧将军怎么说?”
“信使还在外面候着,”灰衣人道,“说是萧将军让他当面禀报战况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信使被带进来的时候,李昭注意到他浑身是土,嘴唇干裂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这是日夜兼程赶路留下的痕迹——从平城到京城,正常行军要五天,他只用了三天。
“殿下。”信使跪在地上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平城如何?”李昭问。
信使深吸一口气,将平城之战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从萧鸢到达平城时的绝境,到烧毁蛮族粮草的奇袭,到城内外夹击的战术,到最后阵斩蛮族主将阿骨力的那一剑。他说得并不精彩,甚至有些磕巴,但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。
李昭安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当信使说到“萧将军亲自冲阵,与阿骨力单挑”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了那封信,将纸攥成了一团。
“伤亡呢?”她问。
信使沉默了一下:“玄甲旧部折损过半,守军死伤……也很大。具体数字萧将军没有说,只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让殿下不用担心,她死不了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李昭垂下眼帘,将袖中被攥成团的信纸慢慢展平,重新折好。
“下去休息吧,”她说,“告诉你们将军,京城这边,我会处理好。”
信使领命退下。
灰衣人还跪在原地,等着进一步的指令。
李昭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周正那边,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“回殿下,周正自从上次朝堂被殿下驳斥之后,表面上消停了几日,但暗地里一直在联络各路人马。据咱们的人回报,他昨日秘密拜访了镇南侯赵崇远,两人在赵府密谈了两个时辰。”
“两个时辰……”李昭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太后那边呢?”
“太后近日频繁召见几位老臣,具体谈了些什么不清楚,但每次召见之后,那几位老臣都会去周府。另外,”灰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宫中有传言说,太后对皇帝陛下的态度越来越不满,有意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李昭已经懂了。
太后不满意皇帝,那她想干什么?换一个皇帝?
李昭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太后手里不是没有牌——她还有一个儿子,年方十六的瑞王,乖巧听话,比现在的皇帝好控制得多。如果太后真的动了换皇帝的心思,那她李昭这个监国长公主,就是第一个要被清除的障碍。
“赵崇远的三千亲兵,现在布防在什么地方?”李昭问。
“主要集中在皇城外围,宫门、城门、粮仓、武库,都已经换上了他的人。咱们的人被调去了城郊的大营,名义上是整训,实际上是变相软禁。”
李昭点了点头,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公主府的庭院里亮起了灯笼,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,像一只只漂浮的眼睛。
“赵崇远这个人,”李昭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靠送礼起家的武将,最在意的是什么?”
灰衣人想了想:“钱财?地位?”
“都不是。”李昭转过身,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上。那是一幅大梁全境图,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,标注得密密麻麻。“他在西南打了三年仗,寸功未立,靠送礼才封了侯。他最在意的是别人说他没本事。”
灰衣人有些不解。
李昭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西南的位置上:“赵崇远在西南经营了多年,根基深厚。他这次进京,名义上是奉旨接管京畿防务,实际上是想借机在朝堂上站稳脚跟。但他忽略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在西南的根基,是靠他那些旧部撑着的。而他那些旧部,现在还在西南。”李昭收回手指,转过身,看着灰衣人,“如果他留在京城的那三千亲兵出了什么事,他在西南的旧部会怎么想?”
灰衣人恍然:“殿下的意思是,釜底抽薪?”
“不是釜底抽薪,是敲山震虎。”李昭重新坐回书案后面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行字。她的字迹清秀而有力,每一笔都恰到好处。
“把这封信送到西南去,”她将信纸折好,递给灰衣人,“交给永州知府林怀远。告诉他,只要他办好这件事,本宫保他三年内升任布政使。”
灰衣人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:“殿下,林怀远是赵崇远的人。”
“以前是,”李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但从今天起,不是了。”
灰衣人没有再问,将信收好,转身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李昭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她很累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精神上的。这些年来,她每天都在算计,每时每刻都在权衡利弊,连睡觉的时候脑子里都在转着各种棋局。她像一个走钢丝的人,脚下是万丈深渊,头顶是狂风暴雨,她不能停,不能慌,甚至不能眨眼。
她忽然很想见萧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