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以长公主的身份,不是以盟友的身份,就是李昭想见萧鸢。想听她说话,想看她笑,想靠在她的肩膀上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做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。
但这个念头只在她心里停留了一瞬,就被她掐灭了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
她睁开眼睛,重新拿起桌上的公文,继续批阅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平城,萧鸢正坐在城墙上,看着北方的夜空。
战后的平城满目疮痍。城墙被投石机砸出了十几个豁口,城内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瓦砾和血迹,空气中弥漫着尸体焚烧的焦臭味。但城保住了,人也保住了大半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。
萧鸢将佩剑横在膝上,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北方的夜空格外清澈,星星像碎钻一样撒满了天幕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和李昭在京城的天文台上看过一次星星。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,李昭指着天上的星星,一个一个地告诉她名字。她记不住,李昭就笑她,说她是“只会打仗的笨蛋”。
那时候的李昭还会笑。
不是那种在朝堂上用来应付群臣的假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萧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李昭就不再那样笑了。
也许是先帝病重的那一年,也许是朝堂上的斗争越来越激烈的那一年,也许就是她被打入死牢、李昭亲手将那封叛国罪状递上去的那一天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等她从死牢里出来的时候,李昭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——一个不会笑、不会哭、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面具后面的人。
“将军。”
韩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萧鸢回过头,看见韩崇端着一碗药汤走过来。他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,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。
“该换药了。”韩崇将药汤递给她,在她身边坐下来。
萧鸢接过药汤,皱着眉一口气喝完,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
韩崇看着她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将军还是跟从前一样,怕苦。”
“谁怕苦了?”萧鸢将空碗递回去,嘴硬道,“我只是不喜欢这个味道。”
韩崇笑着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城墙上的风很大,吹得火把猎猎作响。远处有士兵在巡逻,脚步声整齐而沉稳,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将军,”韩崇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“末将有句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位,”韩崇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说了出来,“长公主殿下。”
萧鸢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末将这七年,一直不明白一件事。”韩崇看着远处的夜空,声音很轻,“当年将军被判叛国罪的时候,末将曾在朝堂外跪了三天三夜,求见陛下,替将军申冤。但每一次,都是长公主殿下派人把我拦下来。”
萧鸢没有说话。
“第一次,末将以为是长公主要灭口。第二次,末将以为是她在羞辱将军。第三次,末将才想明白——她是在保我。”韩崇转过头,看着萧鸢,“如果当年我见到了陛下,说了那些话,今天这世上就不会有韩崇这个人了。”
萧鸢垂下眼帘,没有说话。
“将军,”韩崇的声音更低了,“末将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,但末将知道一件事——长公主殿下这七年,没有一天放弃过将军。”
风从北方吹来,吹动了萧鸢鬓角的碎发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韩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只有三个字,但韩崇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很多很多东西。
他没有再问,站起身,端着空碗走了。
萧鸢一个人坐在城墙上,望着南方的夜空。
南方的天际线上,有一颗星星格外亮。
她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枚玉牌。玉牌贴着心口,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她忽然想起李昭把这枚玉牌塞进她手里时,指尖在她掌心停留的那一瞬。那触感她还记得——微凉,但很坚定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她当时是这么说的。
现在她回来了。
但京城那边,还有一场仗要打。
不是刀枪剑戟的仗,是人心、权谋、生死的仗。那种仗,萧鸢打不了,只有李昭能打。
她能做的,就是带着这支被打残了的队伍,尽快恢复元气,然后赶在京城那边出事之前,回到李昭身边。
萧鸢将玉牌重新塞进怀中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
城墙上,火把在风中燃烧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远处,士兵们的营帐里透出昏黄的光,有人在唱歌,声音很低,调子很老,像是边关流传了很多年的那种歌。
萧鸢听了一会儿,转身走下城墙。
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整编队伍,补充兵员,修缮城防,筹集粮草。这些事一件都不能少,每一件都要抓紧。蛮族虽然退了,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,下一次进攻只会更猛烈。
但在做这些事之前,她要先做一件事。
她回到城内的临时住处,点亮油灯,铺开一张空白的纸,拿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落笔,写下了一行字:
“平城已稳,勿念。”
她想再写点什么,但犹豫了半天,最终还是只写了这六个字。
她将信纸折好,封进信封,在信封上写了两个字:李昭。
不是“长公主殿下”,不是“监国长公主”,就是“李昭”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信中直呼李昭的名字。
萧鸢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打了这么多年仗,杀过那么多人,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胆怯过,此刻却因为写了一个人的名字而心跳加速。
她将信封好,叫来一个信使,吩咐他即刻启程送往京城。
信使走后,她坐在桌前,看着油灯的火苗发呆。
火苗跳动着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飞蛾。
她忽然想起李昭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本宫好得很。”
骗子。
萧鸢在心里骂了一句,然后吹灭了油灯,躺到床上。
黑暗中,她将玉牌攥在手心里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——第六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