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城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城时，已经是第七天了。
按理说，这样的捷报应该以最快速度传遍朝野，但有人压着不让报。李昭的人从通政司打听到，平城的战报早在两天前就送到了兵部，周正看过之后，没有呈报皇帝，而是锁进了自己的柜子里。
他不想让皇帝知道萧鸢打赢了。
因为一旦皇帝知道萧鸢能打仗，那李昭“特赦萧鸢戴罪立功”的决定就成了英明之举，他周正弹劾李昭私放叛将就成了无理取闹。这个弯他转不过来——不是不能转，是不愿意转。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得太远，回头就是万丈深渊。
李昭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公主府的暖阁里喝一盏冰糖雪梨汤。入春之后她的咳疾又犯了，太医说是积劳成疾，开了方子让她静养。她没有时间静养，但汤还是要喝的，不然咳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殿下，”灰衣人站在暖阁门口，压低声音，“通政司那边传来消息，兵部压下了平城的战报。”
李昭放下汤盏，用帕子按了按嘴角，声音平淡：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要不要咱们的人……”灰衣人做了个手势。
“不用。”李昭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“周正压得了一时，压不了一世。他以为把战报锁在柜子里就万事大吉了，可他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平城大捷，不是只有一份战报。”李昭回过头，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，“萧鸢打了胜仗，满城的百姓都知道，守军的家眷都知道，那些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兵都知道。周正能锁住通政司的折子，能锁住天下人的嘴吗？”
灰衣人恍然。
“放出消息，”李昭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让京城的人都知道，萧鸢在平城打了一场大胜仗，阵斩蛮族主将，杀敌过万。”
灰衣人犹豫了一下：“殿下，这会不会打草惊蛇？”
“蛇已经在洞口了，”李昭重新坐回桌前，端起那盏半凉的雪梨汤，“不打草，它就不会出来。它不出来，我怎么知道该打七寸还是打头？”
灰衣人不再多问，领命退下。
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李昭端着汤盏，却没有喝。她低头看着盏中琥珀色的汤水，水面映出她的脸——苍白，消瘦，眼下的青黑怎么都遮不住。
萧鸢的信就放在桌上，被她看了不知多少遍。
“平城已稳，勿念。”
六个字，一笔一划都透着萧鸢式的笨拙。不会写什么“我想你”，不会写什么“你还好吗”，就是干巴巴地告诉她“勿念”。
勿念。
李昭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这个人在战场上杀伐果断，写信的时候却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头桩子。可她偏偏就吃这一套——看到“勿念”两个字，比看到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安心。
因为萧鸢从来不说废话。她说“勿念”，就真的是在告诉她：我很好，你别担心。
李昭将信纸重新折好，收进袖中，贴身放着。那里已经有了一封信——萧鸢从平城寄来的第一封，写着“平城未失”四个字。两封信叠在一起，薄薄的两张纸，是她在这座四面楚歌的皇城里，唯一能握住的实在的东西。
消息放出去之后，京城果然炸了。
茶馆里、酒楼里、街头巷尾，到处都在议论平城大捷的事。有人说萧鸢是天降神将，以一当百；有人说蛮族主将是被萧鸢一剑斩于马下，死得透透的；还有人说萧鸢根本没死，当年那个叛国罪是有人陷害，现在她回来了，就是要替自己讨个公道。
这些传言有的真有的假，有的是百姓口口相传的演绎，有的是李昭的人刻意散布的。但无论真假，它们都指向同一个结果——萧鸢从一个“该死的叛国贼”，变成了“替大梁守住北境的英雄”。
舆论的转向来得又快又猛，快到周正还没反应过来，就已经被淹没了。
他坐在兵部的值房里，面前是那封被他锁了三天的战报。窗外有衙役在窃窃私语，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，但知道一定跟萧鸢有关。
“大人，”一个幕僚匆匆走进来，脸色难看，“御史台那边有人放出风来，说要重查萧鸢当年的案子。”
周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。
“谁？”
“还不知道，”幕僚擦了擦额头的汗，“但消息是从都察院传出来的，左都御史张明远的门生先开的口。张明远这个人，大人是知道的，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。”
周正当然知道。张明远，左都御史，在朝中一直保持中立，不站队，不结党，像一尊沉默的佛。这样的人忽然开口要重查萧鸢的案子，背后一定有人推动。
“是李昭，”周正咬牙切齿地说，“一定是她。”
幕僚没有说话，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周正在值房里来回踱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脸上浮现出一种狠厉的表情。
“她以为她赢了？”他冷笑一声，“太早了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，拿起笔，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。写完之后，他将纸折好，交给幕僚：“送到赵侯爷府上。”
幕僚看了一眼，脸色微变，但没有多问，收好信匆匆离开了。
值房里只剩下周正一个人。
他坐在椅子上，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叩着，一下一下，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。
与此同时，赵崇远的府邸里，一场密谈正在进行。
赵崇远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，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将，是他的心腹副将王莽。
“侯爷，”王莽抱拳道，“宫里传话出来，太后娘娘问侯爷，京畿防务是否已经万无一失。”
赵崇远端起茶盏，慢悠悠地抿了一口：“告诉太后娘娘，三千亲兵已经全部到位，皇城内外都在末将掌控之中。别说一只苍蝇，就是一阵风，没有末将的许可，也吹不进宫门。”
王莽应了一声，但没有立刻退下，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赵崇远放下茶盏。
“侯爷，”王莽压低声音，“末将听说，平城那边萧鸢打了一场大胜仗。如果她带着玄甲军回来……”
赵崇远摆了摆手，打断了他：“萧鸢在平城打得再好，跟京城有什么关系？她手里才多少人？一千？两千？就算她把平城守军都带上，也不过四五千人。四五千人想跟本侯的三千精兵打？”
他没有说的是，他的三千亲兵不是普通的士兵，是他从西南带来的精锐，跟随他多年，忠心耿耿，装备精良。萧鸢手里那些被打残了的玄甲旧部，根本不是对手。
“可是侯爷，”王莽还是有些不放心，“长公主那边……”
“长公主？”赵崇远冷笑一声，“一个女流之辈，靠着先帝的遗诏才坐上了监国的位子。现在太后不点头，皇帝不开口，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