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。
准确地说,是被刘大壮的呼噜震醒的。这厮睡觉跟打雷似的,昨晚又吃了肉汤,呼噜声里都带着一股猪油味儿。陈铁胆睡在我左边,蜷成一团,嘴里还在念叨“别过来别过来”,估计做梦都在被鬼追。
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师父昨晚烧纸钱的画面。
如烟。
到底是谁?
还有我手心里那个铜钱印记——不对,刚才看又没了,但手腕上那七道黑色纹路清清楚楚,像七条细蛇盘在皮肤下面。第一道比昨天亮了一点,隐隐发红。
我悄悄爬起来,光着脚摸到师父房间门口。
门没锁。
师父的呼噜从里面传出来,比刘大壮还响,中间还夹着磨牙的声音,嘎吱嘎吱,像在啃骨头。
我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开门。
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照在师父脸上。他四仰八叉躺在床上,被子蹬到地上,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咸菜。酒坛子倒在枕边,酒液顺着床板往下滴。
铁盒子就在枕头下面——我昨晚亲眼看到师父塞进去的。
我蹑手蹑脚走过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手伸出去,指尖刚碰到枕头——
“臭小子,想偷东西?”
师父眼睛都没睁,手却精准地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我吓得差点心脏骤停:“师、师父!我、我给您盖被子!”
“盖被子?”师父睁开一只眼,“你盖被子盖到枕头底下?”
“我……我手法不熟练。”
师父松开手,坐起来,叹了口气。月光照着他的脸,皱纹比白天看起来更深。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昨天晚上听到了。”
不是疑问,是肯定。
我沉默了两秒,点头:“听到了。如烟是谁?”
师父没回答。他从枕头下摸出铁盒子,放在膝盖上,摩挲着锈迹斑斑的盒面,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。
“有些事,知道了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师父,我已经十七了。”我说,“不是七岁。”
“七岁的时候你只知道哭,十七岁的时候你知道怕。”师父抬起头,眼神浑浊但认真,“你以为长大就是胆子变大?错了,长大是胆子变小了,但该做的事还得做。”
我有点听不懂,但没追问。
师父打开铁盒子,把那枚铜牌拿出来,递给我。
“这个东西,叫‘镇尸牌’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茅山派祖上传下来的,一共九块。专门用来镇压僵尸——不是普通的僵尸,是那种死了上百年、成了气候的。”
我翻看铜牌,上面的符号在月光下似乎微微蠕动。
“那赵老板宅子里为什么会有这个?”
“因为那宅子底下,埋着东西。”师父的手指敲着床板,“我二十年前就知道了。那块地原来是乱葬岗,后来填平了盖房子。盖一家死一家,盖一户死一户,不是因为风水不好,是因为地底下有个大家伙在睡觉。”
我后背一阵发凉:“什么大家伙?”
“不知道。我年轻时候下去看过,没走到一半就退出来了。”师父撸起袖子,露出小臂上一道暗红色的疤痕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,但边缘是锯齿状的,“那东西留的。差一寸就割到动脉。”
我盯着那道疤,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年轻的师父在地底下,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朝他扑来,他拼命往外跑,身后传来低沉的嘶吼。
“师父,那我们昨晚……”
“你们昨晚遇到的吊死鬼,是被地底下那东西的阴气滋养出来的。”师父把铜牌收回铁盒子,“她不是主菜,是个开胃菜。真正的大头,还在地下睡着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跑。”
“……又跑?”
“不然呢?”师父瞪我,“你以为你学了几天‘跑路三式’就能降妖除魔了?小凡,你记住,咱们茅山派不是打不过,是没必要打。能跑就跑,跑不了再想办法。这叫‘以退为进’。”
“师父,您这话我从小听到大,能不能换句新鲜的?”
“新鲜的?”师父想了想,“‘打不过就加入’——这句新鲜不?”
“……您是想让我去给鬼当徒弟?”
“我是让你闭嘴睡觉。”师父把铁盒子锁好,重新塞回枕头下,“明天还有事做。”
我悻悻地回到自己房间。
陈铁胆还在说梦话:“三师弟……别跑那么快……等等我……”
刘大壮的呼噜声突然停了,翻了个身,含混地说了一句:“师兄……肉……给我留一块……”
然后继续打呼。
我躺下来,盯着房梁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,忽然听到义庄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
还有人喊:“道长!道长救命啊!”
我猛地坐起来。陈铁胆也惊醒了,一头撞在上铺的床板上,疼得嗷嗷叫。刘大壮最干脆,直接从床上弹起来,抄起门边的顶门杠就往外冲。
“大壮!穿裤子!”我喊道。
刘大壮低头一看,光着两条毛腿,又跑回来套裤子。
我们仨冲到院子里,师父已经站在门口了。他披着道袍,头发乱成鸡窝,但眼神清醒得像没喝过酒。
院门外站着五六个村民,打头的正是昨天那个赵老板。他比昨天还惨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,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了一路。
“道长!她又来了!”赵老板哭丧着脸,“这次不是在我家,是跟着我!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!”
“谁?”师父问。
“那个吊死鬼!她……她就在我身后!”
赵老板话音刚落,他身后的空气忽然变冷了。所有人都看到,一道白色的影子从他背后慢慢浮现,像水墨画里晕开的雾,渐渐凝成一个人形。
吊死鬼。
她的头发比昨天更长,拖到地上,像一条条黑色的蛇。脸上的表情不是狰狞,是疲惫,是那种熬了很多年的倦怠。
“老道士,”她看着师父,声音沙哑,“你终于肯出来了。”
师父脸色变了。
不是害怕,是认识。
“是你?”师父的声音发紧,“你不是……二十年前就被我封住了吗?”
“你封住的只是我的身体。”吊死鬼慢慢飘过来,每飘一步,地上的青草就枯萎一片,“我的怨念,你封不住。”
我挡在师父前面,手心出汗,铜钱印记又开始发烫。
“师父,你认识她?”
师父没回答我,盯着吊死鬼:“你要报仇,找我就行了。别牵连无辜。”
“无辜?”吊死鬼笑了,笑声像碎玻璃在地上拖,“我死在这块地上五十年,你们谁觉得我无辜?那个宅子盖在我的坟上,你们谁说过一个不字?现在说无辜,晚了。”
她猛地伸手,五指如爪,朝赵老板抓去。
“闪开!”我一脚踹开赵老板,桃木剑已经握在手里,咬破舌尖血喷上去,朝吊死鬼的手腕砍去。
“嗤——”
桃木剑划中她的手臂,冒出一股青烟。吊死鬼尖叫一声,缩回手,但另一只手已经朝我胸口抓来。
我躲不及,硬挨了一下。
胸口像被铁钩子勾了一下,道袍撕开三道口子,皮肤火辣辣地疼。我往后退了五六步,撞在陈铁胆身上,两个人都摔倒在地。
“三师弟!”陈铁胆爬起来扶我。
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我低头一看,三道血痕,不深,但伤口边缘发黑,像中毒一样。
刘大壮已经冲上去了。他这次聪明了,没抡顶门杠,而是把昨天剩下的半瓶黑狗血全泼在身上,张开双臂朝吊死鬼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