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义庄变成了兵工厂。
师父把压箱底的东西全翻出来了——供桌底下、床板下面、灶台后头,甚至茅房顶上(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把法器藏茅房顶上),搜罗出一堆我见都没见过的玩意儿。
“这是‘五雷镇邪符’,茅山正宗,一张能顶你那一沓废纸。”师父把一叠紫色符纸拍在桌上。
“师父,您不是说您不会画五雷符吗?”
“我说的是我不会画‘五雷轰顶’符,这是‘五雷镇邪’,差两个字。”
“差两个字差多少?”
“差一个‘轰’字。”师父理直气壮,“轰是打,镇是压。一个主动一个被动,区别大了。”
我无语。陈铁胆蹲在墙角,正在往糯米袋子里掺黑狗血——这是师父教的“血糯米”,据说是对付僵尸的利器,但我怎么看怎么像黑暗料理。
刘大壮负责最艰巨的任务:把师父那把生锈的桃木剑磨亮。他磨了半个时辰,桃木剑没磨亮,磨石磨秃了三块。
“师兄,这剑是木头做的,越磨越细。”刘大壮举着已经变成桃木签子的“剑”,一脸无辜。
师父看了一眼,差点背过气去:“我让你磨掉锈迹,不是让你磨成针!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当筷子用吧。”师父捂着脸。
我忍着笑,手里摩挲着那枚镇尸钱。铜钱上的符文我已经看了上百遍,有些地方的纹路像是被磨平了,但隐隐约约能看出几个字——“镇”“尸”“封”“魂”。
还有那个“柳”字。
柳如烟。
我抬头看师父。他正在往墙上贴符纸,背影佝偻,动作迟缓。这三天他酒也不喝了,笑话也不讲了,整个人像绷紧的弦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柳如烟到底是谁?”
师父的手停了一下,继续贴符。
“一个……不该死的人。”
“她是怎么死的?”
“被我害死的。”师父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我还想问,师父已经走开了。
陈铁胆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三师弟,你觉不觉得师父这两天不对劲?”
“废话,吊死鬼要来收我命根子,师父能对劲吗?”
“不是那个。”陈铁胆摇头,“我是说,师父好像不怕那吊死鬼。他怕的是别的东西。”
我一愣。仔细想想,确实。吊死鬼出现的时候,师父的表情不是恐惧,是……愧疚?
就像欠了人家钱,躲了二十年,终于被债主找上门的那种表情。
“别想了。”我把镇尸钱揣进怀里,“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。”
***
第二天傍晚,师父把我们仨叫到后院。
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,圈里画满了符文,圈外摆了七盏油灯,围成一圈。
“这叫‘七星灯阵’。”师父指着油灯,“到时候我把吊死鬼引进圈里,你们三个守住三个角,不要让灯灭。灯不灭,她就出不去。灯一灭,咱们全完蛋。”
“这么严重?”陈铁胆咽了口唾沫。
“比你想象的严重。”师父从怀里掏出三张符,一人发一张,“这是‘护身符’,贴身带着。关键时候能挡一次致命攻击。”
我看那张符,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师父画的。
“师父,这符管用吗?上回您给我的‘驱邪符’,贴在鬼身上跟贴张草纸似的。”
“上回那张是我喝醉了画的。”师父面不改色,“这回是清醒的时候画的。”
“那有什么区别?”
“喝醉的时候手抖,符文歪了。这回手不抖。”
我低头看符,符文还是歪的。
“师父,您确定您没喝?”
“我三天没喝了。”师父说,“但我有帕金森,祖传的。”
“……您上次还说您祖上是茅山天师。”
“天师就不能得帕金森了?”
陈铁胆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,刘大壮完全没听懂,蹲在地上用手指戳符文玩。
师父踹了他一脚:“别戳!符纸戳破了就不灵了!”
“哦。”刘大壮缩回手,把符纸小心翼翼地叠好,塞进裤裆里。
“你塞哪儿呢?!”
“裤裆里安全。”刘大壮认真地说,“鬼不会摸我裤裆。”
师父深吸一口气,我看得出来他在默念“亲徒弟亲徒弟打死就没了”。
***
第三天晚上,月圆。
月亮大得像一面铜锣,挂在义庄正上方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但亮得不正常——月光是惨白的,照在脸上,每个人都像纸扎的。
师父让我们把义庄所有的门窗都贴上符纸,然后在院子里摆好七星灯阵。他自己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道袍——我从没见过的,大红色,上面绣着金色的符文,穿在他身上像寿衣。
“师父,这袍子哪儿来的?”
“压箱底的。”师父整理着袖口,“当年茅山派掌门的法袍,传到我这儿是第十七代。原本想穿着它风光大葬的,没想到提前用上了。”
“别说丧气话。”我说。
师父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油滑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小凡,如果今晚我出了什么事——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我打断他,“您教我的,‘打不过就跑’。今晚也一样,打不过咱们就跑。”
“跑不掉的。”师父摇头,“她盯上你了,跑到天涯海角也会追。不如在这儿做个了断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子,递给我。
“这个,你拿着。如果我今晚没回来,你就打开它。里面有一封信,看了就明白了。”
我没接。
“您自己交给她。”
师父盯着我看了三秒,把铁盒子塞回怀里。
“臭小子,越来越不听话了。”
***
子时。
月亮升到正中,月光像一盆冷水浇下来,浇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义庄外面的野狗开始嚎叫,一声接一声,像在哭。然后突然全停了。
安静。
死一样的安静。
风停了,虫不叫了,连刘大壮的肚子都不咕噜了。
然后,我们听到了哭声。
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,像有人把嘴巴捂住,但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“来了。”师父低声道。
义庄的大门无风自开。
吊死鬼站在门口。
她今天不一样了。不再是那身破烂的白衣,而是换了一身红色的嫁衣——大红色,和师父的道袍一个颜色。头发盘起来了,插着一根银簪子,脸上甚至还抹了胭脂。
像个新娘子。
但那张脸还是青白的,眼珠子还是全白的,嘴角的笑还是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老道士,二十年不见,你老了。”她迈过门槛,脚不沾地,飘了进来。
“你倒是没变。”师父站在七星灯阵中间,背着手,“还是那么爱穿红。”
“这是我死的时候穿的衣服。”吊死鬼低头看了看嫁衣,“也是他娶我的时候穿的衣服。”
“他死了。”师父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吊死鬼抬起头,“我杀的。”
我一愣。
陈铁胆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刘大壮握紧了顶门杠,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你杀了自己的丈夫?”师父问。
“他该死。”吊死鬼的声音突然变尖,“他把我卖给别人,拿了钱去赌。输了又把我卖了一次。我死了他都不放过我,把我的尸体埋在乱葬岗,连块墓碑都不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