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杨说完那句话,地下室里的油灯重新亮了。
不是他点的,是它们自己亮的。壁龛里的那些坛子,黄符一张接一张地自燃,火光从坛口窜出来,照亮了整个地下室。我这才看清楚——那些坛子里装的不是别的东西,是人头。
干瘪的、缩水的人头,五官扭曲,嘴巴大张,像是在无声地尖叫。
陈铁胆直接吐了。
刘大壮没吐,但他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。
“这些都是……”我的声音发干。
“杨玄真养尸失败的产物。”老杨的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每一个都是一条人命。我守在这里二十年,能收集到的只有这么多。更多的,已经变成了他地下的尸奴。”
我看着那些人头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说你是我师父的师兄?”
“同门不同师。”老杨从墙上取下一把生锈的铁剑,“你师父的师父是我师叔,我是我师父的亲传。论辈分,我比你师父大一辈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手?你知道杨玄真在这里,为什么不毁了他?”
“因为我打不过他。”老杨把铁剑递给我,“这把剑叫‘斩尸’,茅山派第三代掌门——就是柳如烟的道侣——亲手铸造的。能斩尸奴,也能伤飞僵。但对杨玄真,只能挠痒痒。”
我接过剑,入手很沉,剑身上布满裂纹,像随时会碎掉。
“那给我有什么用?”
“给你保命。”老杨看着我,“你师父把镇尸钱留给了你,柳如烟的残魂在你体内苏醒,你的四阴命格已经开始觉醒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也许——只是也许——能伤到杨玄真。”
“也许?”
“也许。”老杨重复了一遍,“但如果你不下去,等他彻底苏醒,这座镇子、方圆百里、整个皖北,都会变成尸域。到时候,就不是死几百个人的事了。”
我握紧斩尸剑,剑身上的裂纹似乎在微微发光。
“怎么下去?”
“跟我来。”
***
老杨带我们走出赶尸客栈,来到镇子中央的一口枯井前。
井口不大,直径只有三尺,井壁上长满了青苔。老杨把纸灯笼扔进井里,绿光照亮了井壁——井壁上没有水痕,而是刻满了符文,密密麻麻,从井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。
“这是当年茅山派第三代掌门设下的封印。”老杨说,“井底下就是杨玄真的老巢。封印撑了一千年,已经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从这儿下去?”
“从这儿下去。”
我探头看了看井底,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。但能闻到一股味道——腥的、甜的、腐烂的,像是一大盆放了太久的猪血。
陈铁胆站在井边,腿抖得像踩了缝纫机。
“大师兄,你留在上面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腿抖成这样,下去也是送死。”我说,“在上面等我们。如果我们三天没上来,你就跑。”
“跑哪儿?”
“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陈铁胆的眼圈红了:“三师弟,我不能——”
“你能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帮我们看好绳子。”
老杨已经在井口架好了绳索。刘大壮第一个下去——他力气大,就算下面有东西,也能撑一阵。我第二个,老杨殿后。
绳索往下放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这口井没有底。井壁上的符文越来越密,有些地方符文已经开始脱落,露出下面黑色的石头。石头上有一层黏糊糊的东西,摸上去像鼻涕。
“别碰那东西。”老杨在上面喊,“那是尸液,沾上就会烂肉。”
我赶紧缩手,但已经晚了。指尖沾了一点,火辣辣地疼,像被烙铁烫了一下。
绳子终于到底了。
我踩到实地的那一刻,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动。不是地震那种晃,是像踩在一头巨大的野兽背上,能感受到它的呼吸和心跳。
刘大壮已经点亮了火折子,微弱的光照亮了周围的环境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大得像一座宫殿。头顶是穹顶状的岩壁,上面垂下来无数根钟乳石——不是石头的,是骨头的。一根根白森森的骨头从岩壁上垂下来,像倒挂的獠牙。
脚下是湿软的泥地,泥里混着碎骨头和生锈的兵器。有些兵器上还刻着字,我捡起一把锈蚀的铜戈,上面刻着“秦”字。
“秦朝的?”我低声说。
“不止。”老杨从后面走上来,“我在这里见过商周的青铜器,汉代的环首刀,唐代的陌刀。杨玄真养尸养了一千年,每一代都有牺牲品。”
我们往前走。地宫很大,通道四通八达,像一座地下迷宫。老杨在前面带路,他来过这里很多次,每一条岔路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出现了光。
暗红色的光,像晚霞,又像凝固的血。
光从一条宽阔的通道尽头透出来,把整个通道染成了红色。空气里的腥味越来越浓,浓到让人想吐。
“到了。”老杨停下脚步,“前面就是血池。”
我走到通道尽头,往外一看,整个人僵住了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,大到火折子的光照不到对面的墙壁。空间的中央,是一个同样巨大的池子——血池。
池子里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,黏稠得像岩浆,表面冒着气泡。每一个气泡破裂,都散发出一股甜腥的雾气。
池子中央,漂浮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尸体拼凑而成的怪物。它的身体由上百具尸体的躯干和四肢缝合而成,像一座肉山。它的头——如果那能叫头的话——是由几十颗人头组成的,每一颗都在动,有的在眨眼,有的在张嘴,有的在流泪。
那些人头里,我认出了一张脸。
师父。
师父的脸。
他的眼睛闭着,脸上没有表情,像睡着了一样。但他的嘴在微微张合,像是在说什么。
“师父!”我忍不住喊出声。
那颗人头猛地睁开眼,看向我。
那不是师父的眼神。
那是空洞的、贪婪的、野兽一样的眼神。
“别喊!”老杨一把拽住我,“那不是你师父!那是杨玄真用你师父的尸体炼成的尸奴!你师父已经死了,他的尸体被杨玄真偷走了!”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师父的尸体被偷走了?
什么时候?
“就在你们离开义庄之后。”老杨的声音很沉,“杨玄真的尸奴一直在暗中监视你们。你师父一死,它们就动手了。”
血池中央的怪物动了。
那些由尸体拼凑而成的肢体开始蠕动,像一条巨大的蜈蚣,缓缓朝我们这边爬来。每爬一步,血池里的液体就溅起一片,落在地上,腐蚀出一个个坑洞。
“它过来了!”刘大壮举着斩尸剑挡在我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