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没有死在那一碗药上。
至少，暂时没有。
屋里的药气越来越重，像一层熬烂了的苦雾，压在每个人头顶，压得人胸口发闷。先前那个吐黑血的少年已经不动了，尸体就横在木榻边，半张脸贴着地，眼睛还睁着，瞳孔却早已散开。那摊血顺着木板缝慢慢渗进去，颜色发乌，像被这间屋子本身一点点吃了进去。
其余几个药奴看见这一幕，脸上的血色几乎全没了。
有人喉结滚动，死命往下咽着什么；有人牙关都在发抖，却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；还有个年纪更小的，半边身子一直在轻轻抽，像那股药火已经烧到骨头里去了，只剩一层薄皮还勉强包着。
韩枯站在门边，仍旧低头翻着他那本薄册。
林师兄则慢慢走了进来。
他的青袍衣角擦过门槛，带着一点外头潮湿的冷风，让屋里那股沉闷药气短暂地散了一线。可人一进屋，气氛反倒更紧了。陆沉能感觉到，不只是自己，其他几个还活着的药奴在看见林师兄时，肩膀都明显绷了一下。
因为屋里这些人都明白，韩枯是执事，凶归凶，至少不会亲自管药是怎么进人肚子的。可林师兄不一样，他不是来管人的，他是来看“结果”的。
他看谁吐血，谁抽搐，谁死得快，谁撑得久。
他看的是药。
人只不过顺带着看一眼。
林师兄先俯身看了眼地上那具尸体，又用两根手指在尸体喉下轻轻一探，淡淡道：“火先冲肺，再散血，死得倒快。”
韩枯抬头，问：“这算废了？”
“废没废，得看剩下的。”林师兄转过身，目光扫向还活着的几人，“若全是这般，说明丹方没问题，是炉火太过。若还能有两个活的，那这炉养灵散也不算全错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平静得让屋里那几个药奴连呼吸都轻了一些，仿佛生怕自己喘得重了，都会变成旁人嘴里一句“药路如何”的注脚。
陆沉此刻已顾不上旁人。
他的全部心神，几乎都压在腹间那团药火上。
养灵散的药力比他刚入口时更暴烈了，像一团烧开的铁水，在五脏六腑之间来回乱撞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，不是单纯的疼，也不是单纯的热，而是像有无数根细针裹着火，一边扎，一边往血肉更深处钻。可诡异的是，识海中那块残碑浮出来以后，这团原本完全失控的药火，竟真的被拆出了层次。
最表面那层最烈，像火舌，一味往上窜。
中间那层最乱，像被人打散的草蛇灰线，顺着血脉乱窜。
最里头那一丝却最细，最缓，也最容易被前两层一起裹碎。
而古碑给出的路，就是把前面两层散出去，留住最后那一丝。
陆沉不懂修仙，也不会运气。
他唯一能用的，只有自己的脑子，和古碑给出的那一点清楚到近乎冷漠的提示。
所以他没有急。
人在这种时候，一急就乱，一乱，那一碗药就真能把命带走。他只是慢慢放缓呼吸，将所有力气都拿来压住喉间那股要往上翻的甜腥。第一口气沉下去时，腹中那团药火猛地往上顶了一下，陆沉眼前一黑，喉咙口当场窜上一股腥味。
他差点也像地上那人一样，把一口血喷出来。
可也就在这时，识海里的古碑微微震了一下。
下一刻，几行更清晰的小字浮了出来。
火盛三分。
散其上，留其中。
缓，不可急。
陆沉心头一凛。
“缓，不可急”这四个字，几乎像有人拿冷水浇在他脑子里。他立刻把本能里那点硬扛的念头压下去，不再死命去堵那股药火，而是顺着古碑给出的那道“药路”，一点点往下导。
快不得。
也乱不得。
得像挪一根随时会炸开的火线，宁可慢一点，也不能让它断在自己手里。
屋里安静得可怕。
那种安静不是没人出声，而是每个人都在拼命忍着自己的声音。木榻上的药奴有人发抖，有人牙齿打颤，有人喉咙里时不时挤出一点压抑不住的闷哼。尸体旁边那摊血还在一点点往木板缝里渗，灯火一晃，颜色黑得发沉。
林师兄走到第二个药奴面前，伸手掰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。
那人早已吓破了胆，药劲一发，眼白里全是血丝，被林师兄一碰，当场浑身一颤，像是要往后缩。可木榻就那么大，他根本无路可退，只能哆哆嗦嗦地看着林师兄，眼里全是求饶的意思。
林师兄却像没看见，只平平道：“这个也不行，气散得太快。”
话音刚落，那人忽然“哇”地一声，整张脸瞬间涨得发红，紧接着便疯狂咳了起来。第一声咳还只是咳，第二声出来时，便带着血。
一口。
两口。
三口。
不过几息工夫，那人便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，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。最后一口血喷在自己衣襟上，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下掐断了脖子，双眼瞪圆，身体一抽，便不动了。
屋里又死了一个。
陆沉听见旁边有人压着嗓子哭了一声。
可那哭声很快便没了。
因为韩枯只往那边扫了一眼，哭声的主人便像被人扼住了喉咙，硬生生把后面的声音憋了回去。
药峰不许哭。
哭也没用。
林师兄看着第二具尸体，眉头这才轻轻皱了一下：“火走得更快了。”
韩枯问：“要不要停？”
“不用。”林师兄语气冷淡，“本就是拿这些人试药，死两个和死四个，没多少分别。反倒是死法不同，能看出更多东西。”
陆沉听着这话，心里最后那点“也许还能靠装弱蒙混过去”的念头彻底散了。
不行。
在这里，弱不是护身符，命更不是。别人不会因为你可怜，就少灌你一口药；也不会因为你快死了，就把你抬出去躺着。药峰的逻辑比人更硬，在这地方，只有结果值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