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火车在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到达省城。
这是我后来查了列车时刻表才知道的精确时间。当时我只知道天还没亮,车厢里的灯昏黄得让人犯困,对面座位上的中年男人打着呼噜,嘴角挂着口水。
我妈靠在我肩膀上,睡着了。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,手指微蜷,指甲剪得很短。
我已经很久没有离她这么近过了。
前世,她走之后,我无数次梦到过这个场景。梦里她靠在我肩上,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油烟味,然后我醒来,枕头是湿的。
现在我不用做梦了。这是真的。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,有点扎人,她呼吸很轻,偶尔会动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“妈,快到站了。”
她嗯了一声,没睁眼,又靠了一会儿,才慢慢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“到了?”
“快了。”
她看向窗外。窗外是黑暗,偶尔闪过一盏路灯,灯光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黄色的尾巴。
“知行,你昨晚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
骗她的。我一夜没睡。不是因为兴奋,是因为不敢睡。
我怕一睁眼,又回到2028年。怕这几天只是一场梦,怕她还在那间病房里,瘦得只剩七十斤。
火车减速,铁轨的哐当声变得稀疏。窗外的灯光多了起来,能看见站台了。
我妈开始收拾东西——一个蛇皮袋,装着换洗衣服和路上吃的馒头咸菜;一个布包,装着病历本和化验单,还有钱包——
里面装着我家几乎所有家当二千块,其中有我昨天给她的那二百块钱。她把布包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贵重的东西。
“妈,包我拿着。”
“不用,又不沉。”
“给我。”
我的语气可能太硬了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把包递了过来。我背在身上,掂了掂。不沉,但我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。是她全部的希望。
出了站,天刚蒙蒙亮。省城火车站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——卖早点的小推车、拉客的出租车、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。空气里有股柴油味和包子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我带着她往一个早点摊走。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
“等饿了再说吧。”
“妈。”我停下脚步,“你听我一次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我看着她的眼睛,放软了声音:“就吃一碗粥,一个包子。子。没多少钱。好吗?”
她没再反对。
两碗白粥,一屉小笼包,一碟咸菜。粥很烫,我妈小口小口地喝,包子咬了一口,把剩下的夹到我碗里。“妈吃不下了,你帮妈吃了。”
她根本没吃几口。我知道她不是吃不下,是舍不得。一屉包子八块钱,在她眼里够家里吃一天菜了。
我没说什么,把包子吃了。粥也喝了。咸菜也吃光了。
吃完早饭,我带她坐公交车去省肿瘤医院。车上人很多,我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我站在她旁边,用手撑着椅背,挡住挤过来的人。
“知行,你怎么知道这个医院?”
“问同学的。”
“你哪个同学?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
她没再问。我发现她最近越来越不爱追问了。以前她会打破砂锅问到底,现在她听我说“你不认识”,就不吭声了。不是不好奇,是怕我烦。
我心里堵得慌。
省肿瘤医院是一栋灰白色的楼,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,字很大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。
门诊大厅里人很多,挂号窗口排着长队。空气里有种消毒水的味道,我太熟悉这种味道了。前世,我在这种味道里待了三十年。
我让我妈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,自己去挂号。挂的消化内科,指名要赵明远主任的号。孙德柱昨天打了电话,说已经安排好了。
挂号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:“赵主任的号满了。”
“孙总打过招呼的。孙德柱。”
她翻了翻桌上的本子,点了点头:“赵主任说了,让你直接去三楼办公室找他。”
三楼。消化内科主任办公室。
我敲了敲门。里面传来一个声音:“进来。”
赵明远三十七八岁,戴一副金丝眼镜,白大褂很干净,胸口的工牌上写着“主任医师”。他正在看一份病历,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我妈。
“李秀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