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2年6月1日,星期五,早晨七点
陈明轩被院里孩子的嬉闹声吵醒。今天是“六一”儿童节,院里几个半大孩子跑来跑去,小当和槐花也在其中,穿着打补丁但洗得干净的花衣裳。
他起身下炕,外屋王秀兰正在煮粥,见他出来,说:“明轩,今儿儿童节,街道有活动,你妹妹学校也放假,她跟同学去北海公园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明轩应了声,心里却想着今天要去无线电修理部买漆包线和铁芯。那台进口收音机的输出变压器,得尽快重绕。
吃了早饭,陈明轩拎着工具箱出门。穿过中院时,看见棒梗还躺在门口竹椅上打哈欠,眼圈发黑,显然是昨晚背公式背到很晚。
“哟,棒梗,起这么早?背会公式了?”陈明轩故意问。
棒梗瞪了他一眼,翻个身面朝墙,不说话。
贾张氏从屋里出来,看见陈明轩,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:“某些人,就知道折腾孩子!”
陈明轩没理她,径直出了院子。
无线电修理部在王府井,坐公交车要五分钱。陈明轩舍不得,走着去。走了四十多分钟,到了地方。
修理部不大,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师傅,戴着老花镜,正在修一台收音机。
“同志,我想买点漆包线和铁芯。”陈明轩说。
老师傅抬头看他:“什么规格的?”
“漆包线,0.25毫米的,要一百米。铁芯,E14型的,要一副。”
老师傅推了推眼镜,打量他:“修什么用?”
“重绕输出变压器,德国收音机上的,初级5kΩ,次级4Ω,功率5W。”
老师傅眼睛亮了:“德国‘根德’牌的?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那种机器,输出变压器容易坏。”老师傅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出漆包线和铁芯,“0.25的漆包线,一米三分,一百米三块。E14铁芯,一副两块。一共五块。”
陈明轩付了钱,又买了点绝缘纸、青壳纸,花了五毛。一共五块五。
离开修理部,他没直接回家,又去了趟新华书店,买了本《变压器设计与制作》,一块二。这本书对他重绕变压器有帮助。
回到家,已经是上午十点多。他开始重绕输出变压器。
拆下旧变压器的铁芯,拆掉烧坏的线圈。数了匝数,记下数据。然后开始绕制:先绕初级,0.25毫米漆包线,绕2500匝,每层垫绝缘纸。绕完初级,包两层绝缘纸,再绕次级,0.5毫米漆包线,绕120匝。绕完,浸绝缘漆,烘干。
这是个精细活,不能急。陈明轩最强大脑全开,手稳心细,一点一点绕。绕到下午两点,终于绕好了。装上铁芯,测了电感、电阻,都符合要求。
他松了口气。最难的部分完成了。
接下来更换其他零件。电子管老化了,他买了新的换上。电容爆了,换了新的。电阻烧了,换了新的。全部换完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。
通电试机。
合上开关,指示灯亮了。等了十几秒,喇叭里传来“沙沙”的电流声。调台,声音出来了——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,新闻节目。
声音清晰,没有杂音,调台灵敏。
修好了。
陈明轩关了收音机,小心收好。三天时间,他一天就修好了。但说好了三天,他不想提前交,免得让人怀疑。
晚上七点,中院。
陈明轩准时来到教学点。棒梗、刘光天、阎解成站在对面,但今天脸色都不好看。易中海、刘海中、阎埠贵也在,脸色严肃。
“人都齐了?”陈明轩问。
“齐了。”易中海说,“不过明轩,今天有事跟你商量。”
“壹大爷,您说。”
“是这样,”易中海清了清嗓子,“棒梗他们三个,昨天回去商量了。觉得你教得太难,进度太快,他们跟不上。想……想退学。”
终于来了。
陈明轩心里冷笑,但脸上平静:“退学?可以。但钱不退。”
“凭什么不退!”棒梗叫起来,“我们啥也没学会!”
“教了两次,每次两小时,讲了安全规程和电工公式。”陈明轩说,“工具钱十二块,是买工具的,工具在哪儿,你们随时可以用。耗材费一次五毛,用了笔记本和铅笔。辛苦费一次五毛,我教了两个晚上。一共十三块,花出去了,怎么退?”
“你……”棒梗语塞。
刘光天说:“那我们不学了,工具退给你,你把工具钱退给我们!”
“行,”陈明轩说,“工具我可以退,但用了两天,折旧了。十二块钱买的,退你们十块。耗材费和辛苦费,一共一块,不退。同意的话,现在退工具,退钱。”
“十块?”阎埠贵不干了,“才用两天,就折两块?”
“叁大爷,”陈明轩看着他,“工具用了就有磨损。万用表的表笔,用过了。电笔的氖泡,用过了。剥线钳的刃口,用过了。这些都有磨损。退十块,我已经亏了。要不您拿去卖,看能卖多少钱?”
阎埠贵不说话了。他知道,这套工具拿出去卖,最多卖八块。
易中海脸色阴沉:“明轩,就不能通融通融?他们毕竟是孩子,学不会也正常……”
“壹大爷,”陈明轩说,“规矩是事先说好的。协议也签了。现在他们要退学,我按规矩办。工具退十块,耗材费和辛苦费不退。同意就退,不同意就继续学。”
棒梗三人对视一眼。继续学?杀了他也不学了。一百条安全规程还没背会,五十个公式更头疼。
“退!我们退!”棒梗咬牙。
“对,退!”刘光天说。
“退吧。”阎解成也点头。
陈明轩回家,把工具拿出来,又拿出十块钱,递给易中海:“壹大爷,您点一下。工具在这儿,您检查一下。”
易中海点了钱,又检查了工具,没问题。
“行了,这事到此为止。”易中海说,“往后谁也不许提了。”
散了。陈明轩拎着退回来的工具回了家。王秀兰担心地问:“明轩,退了?”
“退了。”
“那工具……”
“工具我留着用。”陈明轩说,“十块钱退给他们,我不亏。工具值十二块,我用两天,相当于花两块钱租了套工具用两天,还教了两天课,挣了一块钱辛苦费。划算。”
“可……可他们会不会记恨?”
“记恨就记恨。”陈明轩说,“我巴不得他们记恨,往后别来找我。”
夜里,陈明轩记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