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冲到桑炉前，一把拨开上面厚厚的积雪。粗糙炉壁冰凉刺骨，沾着细碎冰碴，像冻了千年。
炉边桑枝干枯发硬，上面沾着暗红印记，凑近一看，竟像干涸血迹，混着淡淡酥油味，与佳佳身上气息重叠，诡异得让人窒息。
身后嘶吼声越来越近，我来不及多想，慌忙捡起几根桑枝塞进炉内，又摸出背包里的防风打火机。可无论怎么按动，打火机只迸出微弱火花，转瞬便被风雪熄灭，连一丝火苗都点不起来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佳佳的嘶吼渐渐变得凄厉，混杂魂灵尖啸，“桑炉被怨念封印，凡火点不燃，你只会被怨念吞噬，和我们一起，永远困在这里！”我攥紧打火机，指节泛白，掌心冷汗瞬间冻成冰粒。
就在这时，桑炉忽然微微震动，炉口冒出缕缕寒气——不是冰雪凛冽，而是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冷，像无数魂灵在炉底低语，顺着炉口蔓延，冻得我浑身发抖。
更诡异的是，雪地里的漆黑眼睛开始移动，密密麻麻围过来，形成一个圆形包围圈，将我与桑炉困在中央。那些眼睛透着贪婪与诡异，像在等待我被怨念吞噬的瞬间。缠在我四肢的藤蔓也愈发粗壮，黑色汁液顺着藤蔓流淌，滴在雪地融出细小黑坑，散发刺鼻腥气。
我猛地抬头，看见佳佳正朝我走来。她步伐僵硬，脸上朱砂红光愈发刺眼，指甲变得更长更尖，浅粉色冲锋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衣上暗红印记像活物一般缓缓蠕动。可她眼睛里，还残留一丝微弱光亮——那是佳佳残存的意识，在拼命对抗魂灵操控。
“哥……用……用我的血……”她声音断断续续，带着巨大痛苦，两种音色剧烈交织，“桑炉要……要魂引的血，才能解开封印……点燃桑枝……”
魂引的血？我浑身一震，看着她手腕疤痕，忽然想起佳佳笔记本里另一段记录：藏北无人区的桑炉，是苯教圣地遗留之物，用来净化被困魂灵。可一旦被怨念封印，便需魂引精血作为引火之物，才能重新点燃。而魂引，也会因此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。
“不！我不能这么做！”我大喊着，挥舞登山刀砍断手臂上的藤蔓，“佳佳，我要救你，不是要让你魂飞魄散！”话音落下，桑炉震动更加剧烈，炉口寒气中忽然浮现无数模糊身影。它们穿着破旧藏袍，有的残缺不全，有的脸上也涂着朱砂，正是这片无人区里被困的魂灵。它们发出凄厉尖啸，朝我扑来，气息里的腐朽阴冷，几乎要将我吞噬。更可怕的是，我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歌声。不是诵经声，是一首凄凉豪迈的藏北盐歌，调子古老诡异，像无数驮盐人在风雪中吟唱，混杂羊嘶与人叹，顺着风声钻进耳朵。
这是藏北千年驮盐路上流传的侠盗歌。传说，那些死在驮盐路上的人，魂灵会永远困在这里，反复吟唱当年歌谣，引诱闯入者沦为替身。
歌声越来越响，魂灵身影越来越清晰。它们伸出细长苍白的手，朝我抓来，想将我的魂灵从躯体剥离。
佳佳已经走到我面前，指尖紧紧攥着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渗出细小血珠。血珠落在雪地，瞬间被桑炉吸走，炉口寒气忽然微弱了一丝。“哥……别犹豫……”她眼睛里泪水终于挣脱冰雪束缚滑落，瞬间冻结成冰珠，“我已经……没有回头路了，与其被怨念彻底吞噬，不如……用我的血，救你出去，解开这里的诅咒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桑炉忽然发出刺耳嗡鸣，炉底冒出暗红色火光，像地狱火焰，映亮四周雪地。围在身边的魂灵瞬间发出痛苦尖叫，纷纷后退，像被火光灼伤。缠在我身上的藤蔓也开始枯萎、断裂，黑色汁液渐渐凝固成冰。
我低头看去，佳佳掌心血珠不断渗出，顺着指尖滴落。每落下一滴，桑炉火光便亮一分，她脸上朱砂便淡一分，眼神里的光亮却愈发微弱。我知道，她正在用自己的魂灵，换取桑炉点燃，换取我的生机。
“佳佳！”我冲过去想握住她的手，可指尖即将碰到她时，她忽然猛地推开我。脸上朱砂瞬间褪去大半，露出佳佳原本清秀的眉眼，只是脸色苍白如纸，眼神里满是不舍与决绝。
“哥，快走！”她大喊着，猛地将掌心按在桑炉上，鲜血顺着炉壁流淌，瞬间被桑炉吸收，“点燃桑枝，快走！别回头！”桑炉火光瞬间暴涨，暗红火焰冲天而起，干枯桑枝被瞬间点燃，袅袅青烟升起，带着淡淡桑香与酥油味，驱散四周阴冷与怨念。魂灵们发出凄厉尖叫，在青烟中渐渐透明，最终消散在风雪里。雪地里的漆黑眼睛，也一一熄灭，恢复一片荒芜。
可佳佳的身影，却在火光中渐渐变得透明。她脸上露出久违笑容，和照片上那个灿烂少女一模一样。“哥，对不起，让你等了三年……”她声音越来越轻，像要被风吹散，“好好活下去，别再回来……”“佳佳！不要！”我冲过去想抓住她，可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冷空气。她的身影，渐渐消散在桑炉火光与青烟中，只留下一枚小小的银色发卡，落在雪地。正是我送给她的成年礼。
桑炉火焰仍在燃烧，青烟袅袅，驱散漫天风雪，也驱散这片无人区的怨念。经幡在青烟中轻轻摇曳，发出温柔声响，不再是诡异呜咽，而是像在为佳佳送别。
我捡起那枚银色发卡，紧紧攥在掌心，泪水瞬间冻结在脸颊。我知道，佳佳用自己的魂灵，解开了藏北魂引诅咒，救了我，也救了这片无人区所有被困魂灵。可我，却永远失去了她。
风雪渐渐平息，天边泛起鱼肚白。羌塘的黎明，终于来临。
可我站在桑炉前，看着燃烧火焰与袅袅青烟，只觉得浑身冰冷。我终于找到了佳佳，却只能和她永别。
就在这时，桑炉火焰忽然微微闪烁，青烟中隐约浮现佳佳身影。她朝我挥挥手，笑容依旧灿烂。“哥，再见……”身影渐渐消散，桑炉火焰也慢慢熄灭，只留下一堆灰烬与袅袅余烟，在羌塘晨风中缓缓散去。
我握紧发卡，转身朝越野车走去。身后，是终于恢复平静的无人区，也是我和佳佳，最后的告别。只是我没有发现，桑炉灰烬之下，还残留一点暗红朱砂，像一滴未干的血，在晨光中泛着微弱而诡异的光。
藏北的诅咒，似乎并没有彻底消散。那些被困魂灵，或许，还在等待下一个闯入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