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将坠未坠。
江城的天空被撕成两半——西边是如血的残阳,东边是压城的乌云。
云顶会所坐落在江城最高的天澜大厦顶层,360度落地玻璃将整座城市踩在脚下。会所内的水晶吊灯投射出碎钻般的光,落在意大利进口的云纹大理石地面上,像是把银河铺在了脚下。
陆沉站在会所门外。
他的外卖服被雨淋透,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削瘦却依然挺拔的脊背线条。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,滴在手里的玫瑰花束上——九朵红玫瑰,花了他今天送完四十七单才攒够的钱。
包厢里传来笑声。
那种笑声他听过太多。十年前在边境,敌国将领在投降书上签字时,他听过;五年前在京都授勋台,那些世家子弟朝他敬酒时,他听过;三年前被剥夺军籍、封印修为时,那个背叛他的副官,也是这样笑的。
轻蔑的、居高临下的、仿佛在俯视一只蝼蚁的笑。
陆沉推开门。
包厢很大,足以容纳三十人。此刻坐着十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女,正中央的沙发上,一个女人翘着腿,手里晃着一杯柏图斯红酒。
林晚晴。
她今天穿了件丝绒质地的墨绿色长裙,裙摆开衩至膝上三寸,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腿。脚上是一双CL红底鞋,鞋尖轻轻点着地面,像是踩着什么节拍。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——眉峰微微上扬,带着与生俱来的攻击性;鼻梁高挺,线条利落;唇色是正红,像凝固的血。
最慑人的是她的眼睛。
她身边坐着一个男人。赵天麟。
赵氏地产的少东家,江城地下武市的掌控者之一。三十岁出头,宗师境初期,这在世俗世界已是顶尖高手。他穿了一身定制西装,袖口的扣子是纯金的,刻着赵家的族徽——一条盘踞的蟒蛇。
“来了?”赵天麟抬眼,嘴角勾起来,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,“哟,还带了花。”
他站起身。
宗师境的气场随之铺开。空气仿佛变得粘稠,几个离得近的客人脸色微变,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。赵天麟走到陆沉面前,低头看了一眼那束玫瑰,然后抬脚。
一脚踩在花束上。
花瓣碾碎,汁液溅上陆沉的裤脚。赵天麟的皮鞋在花茎上碾了碾,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
“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。”他说。
包厢里爆发出哄笑。
有人举起手机,打开直播。弹幕疯狂滚动——“666”、“这外卖小哥疯了吧”、“首富千金是他能想的?”、“笑死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”。
林晚晴始终没有站起来。
她晃着酒杯,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陆沉身上。那目光里没有愧疚,没有怜悯,甚至没有厌恶——只有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平静。
“陆沉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好听,像是冰块碰撞水晶杯,清冽而疏离,“别自取其辱了。”
陆沉看着她。
他没有说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来。修为被封印三年,他的身体早已不如从前。宗师境的气场压迫着他的五脏六腑,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铁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但他站着。
脊背没有弯。
“我父亲已经和京都陆家谈好了。”林晚晴放下酒杯,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封面上印着烫金大字——《婚约解除协议书》。“签了它,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。你还能继续送你的外卖。”
她把文件推过来。
“你不过是个送外卖的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配不上我林家。”
陆沉看着那份文件。他认识上面的纹章——那是陆家的族徽,一只展翅的玄鸟。三年前,他就是被这枚纹章背后的主人,他最信任的亲叔叔陆天德,从战神之位上推下来的。
指甲掐进掌心。
血珠渗出来,混着雨水,滴在大理石地面上,像一朵朵碎裂的梅花。
“听说他还有个女儿?”赵天麟突然开口,语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,“住在城中村那个?听说正发高烧呢。啧啧,这当爹的,不去给女儿看病,跑来这儿送花,真是感天动地啊。”
他又笑起来,转身坐回林晚晴身边,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肩上。
林晚晴没有躲。
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女儿。
他什么时候有过女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