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尘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坚硬的冻土上。
天是灰色的。
不是阴天的那种灰,而是一种更彻底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的灰。没有云,没有太阳,没有蓝天,只有一片均匀的、无边无际的灰色穹顶。
他撑起身体,浑身上下的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身上的伤还在,但比昏迷前好多了。那些金色的、黑色的、混沌色的裂纹已经消失了大半,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痕迹,像是被人用炭笔在皮肤上画了几道。
衣服还是那件破烂的青色布衣,但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了,变成了暗红色的硬块。
沈尘环顾四周。
他躺在一片开阔的荒原上,身后是干涸的河床和枯树林,前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。远处,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城镇的轮廓。
他不在地底了。
也不在星辰虚空里了。
他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。
沈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还是那双手,苍白、消瘦、骨节分明。但手背上多了一道淡淡的黑色纹路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,又像是一道缩小的剑痕。
斩命剑。
他能感觉到那柄剑就在他体内,悬浮在那个空洞的左侧,安静地沉睡着。
空洞的右侧,天命图录也安静地悬浮着,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。
空洞本身在缓缓旋转,比昏迷前大了一圈,旋转的速度也快了一些。命力在空洞中流转,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。
十七个禁制节点——他在昏迷前听那个声音提到过——分布在他的经脉节点上,散发着微弱的光芒。十六个是沈家种下的,一个是别人种的。
它们都在沉睡。
但沈尘知道,它们迟早会醒来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不,不是一个人——是一个少女。
少女站在他前方大约十丈处,一袭白衣,长发如瀑,面容清丽绝俗,气质清冷如月。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,像是画龙点睛的一笔,让她清冷的面容多了一分人间烟火气。
她正看着他。
不是好奇,不是警惕,而是一种审视的目光——像是在看一件她从未见过的东西,又像是在确认某个答案。
“你是谁?”沈尘问。
少女没有回答。
她的眼睛微微眯起,瞳孔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——那光芒一闪即逝,快得像是错觉。
但沈尘捕捉到了。
因为在那道光芒闪过的瞬间,他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不是斩命剑,不是天命图录,而是更深处的、属于他本源的东西。
少女的表情变了。
从冷淡,变成了震惊。
从震惊,变成了不可思议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琴弦,“你没有命运线。”
沈尘皱眉。
“什么?”
“每个人头上都有一根天命线,连接着天命星河,决定着他的命运。”少女盯着沈尘,眼中的震惊渐渐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,“但你没有。你的头上……什么都没有。”
沈尘沉默了一瞬。
他想起那个苍老的声音说的话——“你将成为一个‘不存在’的人,被天地抛弃,被命运遗忘。”
原来如此。
“你是谁?”沈尘又问了一遍。
少女犹豫了一下,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答。
最终,她轻声说:“苏浅月。”
“苏浅月。”沈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?”
苏浅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放在掌心里。
铜钱很旧,边缘磨损得厉害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但铜钱中央有一个小孔,孔里穿着一根红绳,红绳已经褪色发白,显然被把玩了很多年。
“这枚铜钱上有我师父的气息。”苏浅月说,“三天前,它忽然指向了这个方向。我跟着它走了三天,走到了这里。”
“然后你就看到了我?”
“然后我就看到了你。”苏浅月收起铜钱,看着沈尘,“你不是我师父,但我师父说过,有一天会有一个没有命运线的人出现在我面前。他说,那个人需要我的帮助。”
沈尘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他应该怀疑的。
他应该警惕的。
他刚刚从一个持续了十六年的骗局中逃出来,他不应该相信任何人,尤其是一个突然出现、自称“师父说过”的陌生人。
但不知为什么,看着苏浅月的眼睛,他觉得自己可以相信她。
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神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不像是装出来的。
“我需要什么帮助?”沈尘问。
苏浅月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,递给他。
“疗伤的。你身上的伤很重,如果不及时处理,会留下后遗症。”
沈尘看着那枚丹药。
丹药通体碧绿,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他接过丹药,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