泪水从眼角滑落，无声无息。
终南山后山，李慕白走后半个时辰。
小龙女躺在石榻上，死死盯着头顶那块凹凸不平的石壁。
软筋散的药力像一条冰冷的蛇，在她体内缓缓游走。每一条经脉都被封得死死的，丹田里空空荡荡，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挤不出来。
她就这么躺着。
月光从天窗移过去，从她的脸上移到了胸口，又从胸口移到了腰际。
一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
三个时辰。
药力终于开始退了。
最先能动的是手指。她试着蜷了蜷指尖，关节咔咔响，像生了锈的机关。然后是手腕，手肘，肩膀。她撑着石榻慢慢坐起来，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，酸软得像被人生拆了又重新拼回去。
她坐在床沿，低着头，青丝垂下来遮住了脸。
石室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桌上放着那个小瓷瓶，还有那块刻着“古墓”二字的玉牌。瓷瓶旁边，是那本摊开的图谱。月光照在发黄的纸页上，画着两个相对而坐的小人，经络图上红线蓝线交织缠绕。
小龙女盯着那本图谱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李慕白，你这个王八蛋。”
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骂人。
她从小在古墓长大，师父教她琴棋书画，教她诗词歌赋，教她武功心法，唯独没教过她怎么骂人。但她现在无师自通了。
“你给我下药。”
她抓起那个瓷瓶，想摔，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“你在我墙上钻洞。”
她偏过头，目光落在那面薄石壁上。月光下，那个不起眼的小孔清晰可见。
她白天练功、晚上睡觉的时候，那双眼睛就透过那个小孔盯着她看。
“你偷看我换衣服，偷看我洗澡，偷看我睡觉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你还装模作样地给我端了五个月的银耳羹。”
瓷瓶被她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
“我居然还觉得你是个好人。”
她把瓷瓶狠狠砸在桌上，砰的一声，震得图谱翻了几页。
“你说你上辈子活得像个奴才，你这辈子想做人上人。你怎么不上天呢？”
小龙女站起来，腿一软，差点摔倒。她扶住墙，咬着牙站稳。
“你说我师父是练功走火入魔死的，你说我的玉女心经练岔了，你说我活不过两年。”
她喘了口气，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你说得都对。”
“可你不能好好说吗？！”
“你非要给我下药？！你非要钻个洞偷看我？！你非要趁我动不了的时候跪在我面前磕三个头说一堆大道理？！”
“你是不是有病？！”
回声在石室里嗡嗡作响，慢慢消散。
小龙女扶着墙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，把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本图谱。
第十四页。
两个小人相对而坐，四掌相抵，胸口之间隔着一寸距离。红线蓝线在两人体内循环，像两条游龙。
她盯着那幅图，盯了很久。
脑海中浮现出李慕白说的话。
“师姐，我只想帮你到第二境。”
“第一境通你淤堵的经脉，第二境化解你体内积攒了二十年的阴气。”
“至于第三境，我李慕白发誓，若师姐不愿意，此生绝不强求。”
小龙女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说不强求就不强求？”
“你都已经在我墙上钻洞了，你跟我说不强求？”
“你都已经给我下药了，你跟我说不强求？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傻？”
她骂完，忽然不骂了。
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傻。
她知道李慕白说的是真的。
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。
三个月前第一次咳出血丝的时候，她就知道自己出了问题。
她翻遍了藏经阁所有的医书，找不到答案。
她想过去找全真教的人帮忙，但她是古墓派传人，是林朝英的徒孙，她不能向全真教低头。
她甚至想过，如果有一天真的撑不住了，就一个人走进古墓最深处，像师父那样，安安静静地死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