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楚凡推开了门。
铁门发出悠长而嘶哑的呻吟,像垂死巨兽的最后一声叹息。
铰链处积年的锈蚀簌簌落下,几点冰凉的碎屑溅到楚凡手背上。
门缝由窄变宽,浓墨般的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,却没有光涌进来——外面同样是深夜,只有极远处不知是残火还是应急灯的光晕,在天际线上涂抹出一抹病态的暗红。
没有怪物扑出,没有陷阱触发,没有预想中的任何攻击。
门后是一个更狭小的空间,堆满了形状模糊的阴影。
灰尘的气味被门扇搅动的气流卷起,浓烈得呛人,混合着旧木头、干涸油漆和某种淡淡霉味,形成一种奇特的、属于被遗忘角落的气息。
没有血腥,没有丧尸内脏那种甜腻的腐臭,甚至没有明显的活物气味。
楚凡侧身,让开通道,左手下压做了个“保持警惕”的手势,然后才缓缓将整个身体挪进门内。
脚下是坚硬的水泥地面,覆盖着一层均匀的、柔软的浮尘,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
他立刻背靠门内侧的墙壁站定,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,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视这片新空间。
里昂紧随其后钻了进来,枪口第一时间指向各个可能的角落。
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逐渐分辨出,这里大概是个储物间。
靠墙堆叠着许多破损的桌椅,椅腿朝天,像一片倒伏的枯木林。
另一侧是几个歪倒的金属柜子,柜门敞开,里面空空如也。
角落里还有些纸箱的残骸,早已塌陷,被灰尘覆盖得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。
玛莎几乎是跟着爬进来的,一脱离那令人窒息的通道,她就瘫软在地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双手按住胸口,大口大口地喘气,每一次吸气都贪婪而颤抖,仿佛要把储物间里所有相对“干净”的空气都吸进肺里,洗刷掉通道中吸入的恐惧。
里昂没有放松,他贴着墙壁快速移动到一扇被木板钉死大半的窗户前,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。
夜色深沉,只能看到紧邻的另一栋建筑粗糙的水泥外墙,以及下方狭窄的、堆满杂物的巷道轮廓。
没有活动的身影,没有异常的光源或声响。
他又检查了这储物间的入口——就是他们刚刚进来的铁门——以及另外两面实心墙壁,确认没有其他出入口或明显的通风管道后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对楚凡比了个“暂时安全”的手势。
楚凡背靠着墙壁,一点点滑坐到地上。
冰冷的水泥透过单薄的衣料瞬间带走体温,但右腿和肋间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却因此更加鲜明。
急行和紧张让本就简陋的包扎彻底失效,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重新浸透裹在腿上的布条,黏腻地贴着皮肤,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抽痛和随之而来的眩晕。
失血带来的寒意正从四肢百骸向躯干蔓延。
里昂单膝跪到他身边,动作迅速地解开那被血染红的临时绷带。
借着从木板缝隙透进的、极其微弱的天光,能看到楚凡小腿外侧那道被舔食者利爪擦过的伤口,皮肉翻卷,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白色,血流虽然比之前减缓,却仍未止住。
“该死。”里昂低声咒骂了一句,声音在死寂的储物间里格外清晰。
他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制服衬衫相对干净柔软的衬里,重新开始处理伤口。
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熟练,也更加沉默,只有布料撕裂的轻响和他刻意放轻的呼吸声。
止血,覆盖,包扎,打结。
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,但楚凡能看见他低垂的眼帘下,那双碧色眼睛里翻涌的沉重。
“我们必须找到药品。”里昂系紧最后一个结,抬起头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抗生素,止血剂,什么都行。不然你撑不了多久。”这不是商量,而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。
楚凡现在的状态,就像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,火焰虽还在跳动,但灯盏已然见底。
楚凡扯了扯嘴角,想说什么,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。
他抬手摆了摆,示意自己明白。
目光扫过这个临时的避难所,试图在灰尘与破败中寻找任何可能有用的线索。
玛莎的喘息声渐渐平复。
她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,惊魂未定的眼睛也开始打量四周。
她的视线掠过那些破烂的桌椅,掠过空荡荡的金属柜,最后,停留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物体上——那是一个半嵌在墙壁里的老式铁制文件柜,比常见的档案柜更厚重,表面的绿色油漆大块剥落,露出下面深褐色的锈迹。
它太旧了,旧得与这个储物间里其他杂物格格不入,仿佛是从更久远的时光里遗落下来的。
玛莎的瞳孔微微放大,脏污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力回忆的神情。
“我……我想起来了。”她声音干涩,带着不确定,“以前,刚调来的时候,听局里的老警员闲聊提过……好像,好像这个储物间,原本不是储物间。是为了应对某种‘特殊情况’改造的,里面藏着一条很旧的备用通道,直通……直通外面。但出口具体在哪儿,他们也说不清楚,都说那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,图纸都未必还在。”
备用通道?
楚凡和里昂同时精神一振。
这四个字在目前的处境下,不啻于绝处逢生的一线光亮。
如果真有这么一条通道,就意味着他们不必再冒着巨大风险折返,或者硬闯警局其他未知区域,而是可能直接离开这座已经变成死亡陷阱的建筑!
三人目光交汇,无需多言。
里昂立刻起身走到那文件柜前。
柜子嵌入墙壁颇深,看起来异常沉重。
他试了试,徒手根本无法撼动分毫。
楚凡示意他看向墙角散落的一个破旧帆布工具箱,那是刚才视线扫过的物品之一。
里昂会意,快步走过去,掀开锈蚀的箱盖。
里面胡乱扔着一些锈迹斑斑的工具:几把尺寸不一的扳手,一把断了半截柄的锤子,还有几把螺丝刀。
他挑出一把最大号的一字螺丝刀和那柄断柄锤子,回到文件柜旁。
“我来固定,你撬。”楚凡撑着墙壁想站起来帮忙,却被里昂一个眼神制止。
“省点力气,老板。”里昂半开玩笑地低语,但语气里没有笑意。
他将螺丝刀尖端狠狠楔入文件柜侧面与墙体连接处的缝隙,然后举起锤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