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业艳的炭笔在木册上划下第一个名字时，晨光正斜斜地切过西厢门槛。她指尖发紧，笔尖在“陈六”二字上顿了半息，才轻轻收住。风从院外吹进来，掀动册页一角，她伸手压住，袖口蹭到桌沿积的薄灰。
韩小羽站在门边看了片刻，没出声，转身进了里屋。
晌午前，他拎着两张草纸出来，放在李业艳面前的桌上。纸上用炭笔画了三条线，分别标着“搬运”“值守”“轮休”，箭头来回穿插，底下还列了两行字：完成度，划勾；出勤率，记数。
“照这个评。”他说，“每日收工前，把九个人的勾和数都填上。月底一算，谁该多拿功，谁该扣歇，自然清楚。”
李业艳低头看图，手指沿着线条走了一遍。“可……若有人两项都差，但活干得实诚呢？”
“实诚归实诚，规矩是规矩。”韩小羽说，“你管的是公道，不是人情。他们信你，是因为你判得准，不是因为你心软。”
她抿了嘴，点头。
下午，韩小羽带她去了西厢后的小库房。门一开，一股干草混着土腥的味儿涌出来。三只陶瓮靠墙摆着，他一一打开。
“这是今早收的狗尾草，晒干去杂，每斤记半功。”他拍了拍第一只瓮沿。
第二只瓮里堆着黑炭块。“炭用到剩三分之一，就得报我。少了耽误事，多了惹人疑。”
第三只瓮空着，底朝天扣在墙角。“这是明日要用的桶，今日必须归位。不许叠，不许歪，每天清点一次。少一个，就查当天经手的人。”
李业艳默默记下，回头取来自己的册子，在空白页上分栏写下“草斤”“炭余”“器数”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刚在长桌前坐下，陈六就来了，身后没跟人。
“原定运碎石的两人，没到。”他说，“我来问，要不要调别人？”
李业艳抬眼看了看天色，日头已过檐口，该开工了。她翻开排班册，找到那两人名字，都在“轮休组”下标着“次日卯时接岗”。她又翻前一天的记录，发现昨夜交接时，值岗人漏了传话。
她合上册子，起身走到库房门口，冲外面喊：“王五、赵七，过来领桶。”
两人应声跑来。
“替他们先干着。”她说，“工分记半，等主子回来定。”
陈六愣了下，随即点头走了。
中午，韩小羽回来，听完经过，只问了一句：“为什么记半功？”
“怕他们觉得白替人干，也怕顶班的偷懒。”李业艳答。
韩小羽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进屋去了。
傍晚，他在院中叫住她：“明日起，排班由你定。谁上谁下，你说了算。出了错，我担；对了，功劳是你的。”
李业艳站着没动，手攥着册子边角。
“我不怕你错。”他说，“我怕你不敢。”
第三天清晨，她提前半个时辰到了西厢。炭笔磨好，册子摊开，三瓮物资逐一核对。她在“炭余”栏画了个红圈，旁边写“申时前补”。
晌午，韩小羽路过长桌，看见她在教另一个杂役记数。那人笨拙地画着勾，她一句句说着规则，声音不高，但清楚。
他停了两步，又走开了。
当晚，他叫她进屋。桌上放着一把铜钥匙，样式老旧，齿痕磨损。
“西厢侧柜，今后你掌管。”他说，“丹材样本、功分簿、出入单，皆存其中。钥匙只有一把，丢了，就是失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