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生靠在井台边。碗还倒扣着,碗底的豁口对着月亮。蚂蚁早爬远了,窝头上酱豆腐的红油渗进粗粮的孔隙里,已经干成了深红色。
“你判断的结果呢。”
银狼没回答。她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屏幕前。灰蓝色的短发占据了整个画面,发尾的荧光银在冷白色灯带下泛着极淡的光。卫衣领口还是歪的,露出一截锁骨。她没拽。
“你的防火墙我加固过了。加密级别提到星核猎手内部标准。除非卡芙卡本人,诸天万界能黑进你系统的不超过三个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其中一个是我。另外两个你不用知道。”
顾长生看着她。“为什么。”
“什么为什么。”
“加固防火墙。留通讯协议。说这么多话。”
银狼的泡泡糖停了。不是吹破,是嚼到一半忽然不嚼了。灰蓝色的瞳孔里,数据流跳了一下。然后她抬手,手指戳了戳屏幕。
“因为你太菜了。”
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,但尾音往上飘了半度。
“一个刚入门的命途行者,连自己的世界还没搞明白。系统防火墙烂得像小学生作业。我要是不管,哪天你被哪个三流骇客黑了,丢的是我们崩铁的脸。”她把泡泡糖吹破。“啪”一声。“毕竟你那破榜单上,我排第十。你要是翻车了,别人会说——‘哟,银狼待过的系统,就这?’”
顾长生没接话。
银狼盯着他看了片刻,然后移开目光。“切。”
就一个字。但那个字里头,有什么东西被她嚼碎了咽回去了。
她抬起手,懒洋洋地挥了挥。
“走了。”
屏幕开始模糊。不是断开,是她那边在关闭频道。模糊的最后一帧,她转过身,卫衣下摆皱巴巴的,被她拽了一下没拽平。然后画面黑了。
顾长生靠在井台边。碗还倒扣着。井沿上窝头的酱豆腐印子干透了,蚂蚁不会再来了。
然后屏幕又亮了。只亮了一瞬。一行小字弹出来,不是系统的标准字体,歪歪扭扭的,像被什么人用指尖在全息屏幕上随手划出来的。
“下次盘点骇客榜的时候,记得把我排第一。”
“——银狼”
屏幕彻底黑了。
顾长生愣了愣。然后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眼睛眯起来一点。摇了一下头。
镜流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他笑。冰蓝色的瞳孔深处那片星空里,翻涌的冰霜还没有平息。但冰霜底下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敌意,是某种更淡的东西。像冰面底下极深处暗流涌动的水,还没浮上来,但冰层已经感觉到了那温度。
“她留了不止一扇门。”镜流说。
顾长生收起笑。“嗯。”
“她在你系统里加固防火墙的时候,顺便留了追踪协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追踪她。”
顾长生看着光屏上那个深灰底色的通讯图标,荧光蓝边角,正中央泡泡糖被吹破的瞬间。“她也能追踪我。”
镜流的手指从剑柄上移开,垂在身侧。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,像在抓什么不存在的东西。
“星核猎手从不做无意义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银狼留的门,是双向的。”
“嗯。”
镜流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月亮从槐树梢升到了屋顶,久到何雨水重新开始搓衣裳,久到贾张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她想让你找到她。”
顾长生没接话。他看着光屏上那个图标。荧光蓝的边角一亮一灭,节奏不快不慢,像在等一个回答。
井台上的窝头不知道被谁收走了。大概是秦淮茹。她收碗的时候总是轻手轻脚的,怕吵到别人。碗底那几粒风干的米粒,被她抠下来放进嘴里。别浪费。这是她的方式——嘴上说的是碗,心里想的是人。在四合院活了这么多年,她学会了把所有话都拧在别处说。
顾长生从井台边站起来。裤子在青砖上蹭了灰,他拍了拍,没拍干净。月光照在井沿上,照在倒扣的粗瓷碗上,照在碗沿那个被棒梗敲了好几年敲出来的豁口上。豁口磨得发亮,像一小片碎了的月亮。
银狼留下的通讯图标还在闪。荧光蓝,节奏不快不慢。
他没点开。但也没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