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在笑。”
冰晶开始碎裂。不是轰然碎裂,是一点一点地,从边缘开始。极细极细的裂纹在冰晶表面蔓延,像头发丝落在冰面上留下的印子。裂纹从一片冰晶蔓延到另一片,从边缘蔓延到中心。
“她说——”
声音断了。像冰面下的水声,流着流着,忽然冻住了。
她周身所有的冰晶,在同一瞬间,碎了。不是炸开,是碎成极细极细的冰屑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冰屑在月光里飘散,落在石桌上,落在霜面上,落在顾长生的肩头。
“那个人……是因我而死的。”
睫毛上凝着一滴极细极细的水珠。不是泪,是冰晶碎裂时落在上面的碎屑,被体温融化了。她没有擦,只是垂着眼。
顾长生没有动。冰屑落在他肩头,极轻,轻得像雪。他没有拂去。只是坐在她旁边,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不追问,不打断,不安慰。只是坐着。石桌的冰凉从手肘传过来,冰屑的凉从肩头传过来。两种凉,不一样。石桌的凉是死的,冰屑的凉是活的。
镜流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前院的灯灭了,久到秦淮茹洗碗的声音停了,久到何雨水洗衣裳的盆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。她站起身。银白长发垂在身后,发尾的冰蓝色微光在月光底下轻轻晃动。
“三天后。城南废弃仓库。”声音恢复了清冷,像冰面重新封上了。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,还微微蜷着。“我陪你去。”
转身走了。赤足踩在青砖上,每一步都踏出极细微的冰晶碎裂声。冰蓝色的光晕从石桌边移开,青砖地上的薄霜跟着她移动。走到槐树底下,她停了一步。
没有回头。
“她叫霜。”
然后走进了槐树的阴影里,身影被黑暗吞掉。只剩青砖地上那道极淡极淡的霜痕,从石桌边一直延伸到槐树底下。
顾长生坐在树墩子上,肩头的冰屑已经化了,洇出极细极细的水渍,在月光底下泛着极淡的光。他没有拂去。
系统光屏在意识深处亮起来。不是血红色的警告,不是荧光蓝的通讯接入。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冰蓝色。
「羁绊对象:镜流」
「当前羁绊等级:1级(冰面初裂)」
「检测到情感波动……羁绊等级稳固中」
「提示:当她愿意把过去交给你时,羁绊将升为2级」
光屏上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,不是系统的标准字体,是手写体。像被什么人用指尖轻轻写在冰面上。
「还差一步」
顾长生关掉光屏。月光照在石桌上,照在霜面上,照在那些已经化得只剩痕迹的冰屑水渍上。水渍在月光底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光,像谁在冰面上写过字,又擦掉了。但痕迹还在。
前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不是镜流——镜流的脚步踩着冰晶碎裂的节奏。这脚步更轻,更碎,像怕被人听见。脚步声在石桌边停住了。
秦淮茹站在那儿。手里端着那只粗瓷碗,碗沿的豁口对着月亮。碗里的水还冒着极淡的热气。她把碗放在石桌上,放在那滩化了的冰屑水渍旁边。没有立刻走。
“汤。趁热。”
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背对着顾长生,站在青砖地上。碎花棉袄的补丁在月光底下看不清颜色,但针脚还在,密密匝匝的。
“她……没事吧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风听见。
顾长生看着石桌上那碗水。热气升起来,散在月光里。“没事。”
秦淮茹点了点头。点得很轻,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继续走了。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,围裙边角攥在手里,攥得起了毛。
月光照在石桌上,照在两碗水之间。一碗是秦淮茹刚放的,还冒着热气。一碗是镜流留下的——不是水,是化了的冰屑,洇成极细极细的水渍。两滩水渍挨在一起,在月光底下都泛着光。一个暖的,一个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