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不是倾盆大雨，是那种冬天特有的冷雨，细密、刺骨，像是有人把冰碴子磨成了粉，一把一把往风里撒。北风裹着雨丝从走廊尽头灌进来，老炮站在那里，手里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，他没喝。重心微微偏向左脚，右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右膝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林越放下自己的缸子，朝他走过去。
“班长。”
老炮的手从膝盖上移开，脸上的表情恢复成那块铁板。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的膝盖。我懂一点推拿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一瞬。雨声忽然变得很大。老炮看着林越，眼神里带着审视，还有一层薄薄的戒备——像是一个习惯了独自扛着的人，突然被人看穿了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。
“不用。”他转身要走。
“班长，我爷爷教我的。他在四野的时候，他们连长膝盖有老伤，就是他给治的。阴雨天疼得睡不着，后来好了。”林越的声音很平静。
老炮的脚步停了。他没有回头，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。林越爷爷那张黑白老照片——老式军装、军功章、站得笔直。老炮家访那天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膝盖有问题？”老炮没回头。
“家访那天，您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，右腿发力慢了半拍。刚才下台阶，您的重心往左偏了。”林越没说系统扫描的事。
老炮终于转过身。他看着林越，看了很久。雨声填满了走廊里的沉默。
“需要多久？”
“第一次，二十分钟。”
老炮沉默了两秒。“熄灯后，库房。”
他端着缸子走了，步伐依然稳健——如果不看他右腿落地时微微加快的那一瞬的话。系统提示音在林越脑海中响起。
【支线任务：治疗郑三炮膝伤——触发。当前进度：0%。目标信任度：初步建立。建议：首次治疗以缓解疼痛为主，不过度追求效果。建立信任优先。】
林越收回目光。他知道，老炮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推拿就对你掏心掏肺。但至少，门开了一条缝。
熄灯号吹过，宿舍里安静下来。喜娃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，均匀、绵长，像一台运转平稳的发动机。小庄的铺位没有声音——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
林越轻手轻脚下床。走到门口时，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：“去哪？”
小庄。林越回头，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。“厕所。”
小庄没再说话。林越推门出去。
库房在教学楼一楼最里面，原来是放体育器材的，后来腾出来放了几个旧柜子。灯泡是那种老式钨丝的，亮起来发黄，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老炮已经到了，坐在一个旧垫子上，右腿伸直，裤管卷到膝盖以上。
林越第一次看到老炮的右膝。膝盖周围有明显的肿胀，皮肤下面微微发红，和左膝比起来，整个关节轮廓都是模糊的——那是长期慢性炎症导致的组织增生。膝关节内侧有一道旧疤，不长，但很深，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。
系统自动弹出扫描结果。
【目标：郑三炮，右膝。】
【陈旧性劳损，损伤年限12-15年。半月板轻度磨损，内侧副韧带慢性炎症，关节腔少量积液。阴雨天疼痛指数5（已缓解至4）。长期代偿性步态导致左膝负荷增加。】
【治疗建议：首次以放松周围肌肉、促进局部循环为主。手法力度中等，避开急性炎症区。】
林越在老炮对面蹲下来，倒出自己配的活络油，搓热手掌。
“可能会有点疼。”
“来吧。”
林越的手按上去。八极拳练出来的手劲，指力沉稳，力透肌理。先从膝盖上方的股四头肌开始，用掌根沿着肌肉纤维走向慢慢推。肌肉很硬，像被拧紧了的钢丝绳——这是长期忍痛的结果，膝盖疼，大腿肌肉就不自觉地代偿收紧，久而久之变成了一块铁板。
老炮的腿微微绷了一下，然后放松了。
林越换了手法，从推改为揉。拇指找到肌肉里的筋结，一点一点地揉开。系统面板上，肌肉硬度数据在缓慢下降。
“你爷爷，后来怎么样了？”老炮忽然开口。
林越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复员了。带着两块军功章，一身伤。后来伤好了，但年纪大了，干不了重活。我爸说，爷爷从来不提部队的事。有人问，他就笑笑，不说话。”他继续推，“但他把那两块军功章擦得很亮。”
老炮没说话。库房里只有手掌摩擦皮肤的轻微声响，还有窗外的雨声。
林越的手移到了膝盖两侧。膝关节周围的韧带很紧，像绷紧了的橡皮筋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内侧副韧带的位置，轻轻揉捏。老炮倒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里最疼？”
“嗯。阴天的时候，从这儿一直疼到小腿。”
林越放轻了力度，用指尖一点点地松解。系统显示：韧带张力指数下降中，局部血流量增加。这是好现象——说明炎症开始被身体重新吸收。
十几分钟过去，老炮右膝周围的主要肌肉群放松了大半。皮肤表面微微发红发热，那是活络油和推拿共同促进的局部循环。林越收手。
“站起来试试。”
老炮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膝盖。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——不是不疼了，是那种持续了十几年的、钝刀子割肉一样的酸胀感，减轻了。像是有人把拧紧的螺丝松了半圈。虽然还拧着，但已经不那么难以忍受了。
老炮看着林越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说了两个字：“去睡吧。”
林越收好药油，站起来。走到门口时，老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你爷爷的军功章，你没给他丢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