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昊在耳房里站了一夜。
不是不想坐——是坐下来的时候,视野里的系统提示就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,每一条都带着血红色的感叹号。他只能站着,背靠墙壁,手指按在窗框上,用指尖那点微弱的钝痛压住脑子里炸开的信息洪流。
【董小宛侍寝进行中。纯阴之气剩余:34%。】
【愿力核心远程共鸣强度:维持在最大值。】
【阿蕊苗新根须已抵达水源。双重愿力融合完成。】
【存活概率:81%。】
最后一条提示弹出时,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漆黑变成了深蓝。秦昊把额头抵在窗棂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八十一。从二十八到八十一,董小宛用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根须,把自己从灰烬里拽回来了大半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刘喜——更沉,更稳,是两个人抬着东西的步伐。秦昊从窗缝看出去,两个东厂番子正抬着一副担架从正殿侧门出来。担架上躺着一个人,缎面衣服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袖口的别针还在。
秦昊的手指嵌进了窗框。
担架从他眼前经过时,他看见了董小宛的脸——白得像纸,嘴唇是灰的,但眼睛睁着。不是阿蕊被抬回来时那种再也合不上的睁法,是活着的人在拼命撑着眼皮。她的目光扫过耳房的窗缝,停了一瞬。嘴唇动了动。没有声音,但秦昊读出了那两个字。
“阿蕊。”
担架过去了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董小宛首次侍寝完成。纯阴之气损耗:39%。愿力核心状态:激活但疲弱。阿蕊苗远程共鸣已自动转入低频维持模式。存活概率:84%。下一阶段:需连续七日输送纯阳之气巩固。】
秦昊把手指从窗框里抽出来。木头上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指痕。
“秦公公。”
刘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耳房门口。他手里端着两杯茶——冒着热气,是刚沏的。“王公公让我来问一声。昨晚的事,想清楚了吗?”
秦昊接过茶,没有喝。茶的热气扑在他脸上,把他一整夜没睡熬出来的冰冷眼底蒸出一层极淡的水汽。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哦?”刘喜的嘴角弯起来。
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
刘喜的笑容凝固了。不是害怕——是意外。王振给出的两条路很明确:要么当棋子,要么当尸体。没有第三条。“秦公公,你确定要咱家这么回王公公?”
秦昊把茶杯放在窗台上,推开门,走进晨光里。“你不必回。我自己去跟他说。”
他走出乾清宫偏殿的耳房,穿过宫道,往冷宫的方向走。身后,刘喜站在原地,手里的另一杯茶凉了。
冷宫的门虚掩着。
秦昊推开门。院子里,柳如是蹲在阿蕊苗前,手里握着木瓢。她听见门响,回过头,看见秦昊站在门口。晨光照在他背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她脚下。她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说话,只是把木瓢放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慢慢直起腰。动作很慢,慢到秦昊能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冷,是绷了一夜的弦,在看见他的一瞬间,松了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
柳如是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她伸出手,把他领口那片被冷汗浸透又风干的布纹抚平——和昨天临走前掐掉线头是同一个动作。然后她的手停在他心口,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。
“跳得很快。”她说。
“走回来的。”
“不是走回来的那种快。”
秦昊没有说话。柳如是的手从他心口移开,落在他手背上,握住。她的掌心是温的——她蹲在阿蕊苗前握了一夜木瓢,木瓢柄被她握出了体温。
“小宛被抬回来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稳得像阿蕊苗那条找到水源的新根须。“她从担架上侧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嘴动了动,说的是阿蕊的新根须,长到井边了吗。”
秦昊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我告诉她,长到了。”柳如是说,“她听完,就把眼睛闭上了。不是阿蕊那种闭法——是困了,要睡一会儿。”
秦昊低下头,额头抵在柳如是的额头上。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,在晨光里凝成一小团白雾。柳如是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到后颈,轻轻按住。她指尖的温度从秦昊后颈的皮肤渗进去,和他体内那团缩成针尖大的纯阳之气碰到一起。
针尖动了。
不是被妖气逼得应激收缩的那种动——是像阿蕊苗的新根须碰到水时那样,试探着,朝温度传来的方向,伸了一小截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纯阳之体激活进度:3.2%。触发条件:深度肢体接触+愿力共鸣。柳如是好感度:94%。】
秦昊把提示关掉。他直起身,走到阿蕊苗前蹲下来。阿蕊苗的新根须已经完全扎进了湿润的土壤——柳如是把洗衣盆直接挪到了苗旁边,盆沿滴下来的水在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根须的尖端埋在那片深色里,像婴儿含住了乳头。
“它喝了一夜。”柳如是蹲在他旁边,“喝饱了,叶子就不卷了。”
秦昊看向阿蕊苗被虫咬了一半的叶片。昨天还是蜷缩着的,今天已经完全舒展开了。叶脉里那丝银色的愿力还在缓缓流动,但不再是董小宛一个人的——柳如是的记忆愿力也织进去了,两条愿力像两条极细的辫子,编在一起,沿着叶脉从叶柄流向叶尖。
他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叶片。纯阳之气从指尖渗出来——不是之前那种微量的、需要刻意调动的输送,是叶片碰到他指尖时,他体内那团缩成针尖的纯阳之气自己动了。像阿蕊苗的根须找到水一样,纯阳之气找到了愿力。
银色的叶脉里,多了一丝极淡的金色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纯阳之气与双重愿力产生共鸣。阿蕊苗生长加速。预计开花时间提前至:当前。】
秦昊的手指停在叶片上。
当前。
他抬起头。阿蕊苗最顶端那根枝桠的末梢,两片嫩叶之间,冒出了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凸起——不是根芽,是花芽。嫩绿色的苞片紧紧包裹着,顶端透出一线极淡的鹅黄。
柳如是的呼吸停了。
她看着那个花芽,手悬在半空,不敢碰。过了很久,她才把手指轻轻落在花芽旁边的嫩叶上,只碰叶子,不碰花。
“要开了。”她说,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桂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