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上,行人稀少。午后的落尘巷安静得像是睡着了,只有偶尔一两个行人走过,大多是巷子里的邻居。
落尘巷是都城最边缘的小巷,远离繁华,住的都是些底层平民。日子虽过得清贫,却也安稳,邻里之间互帮互助,从来没有过太大的纷争。这种朴素的互助,让这条破旧的小巷有了一种特殊的温度,像是一个大家庭,虽然穷,却穷得有人情味。
只是近来,巷子里的气氛,变得有些异常,隐隐透着一股不安的气息。
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巷口的王婆子。她养了一条老黄狗,那条狗跟了她十二年,温顺老实,从不乱叫,可前几日深夜,那条狗突然发了疯似的狂吠起来,叫声凄厉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把整条巷子的人都惊醒了。等大家披着衣服跑出来看,巷子里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,只有月光冷冷地照在青石板上,泛着惨白的光。那条狗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,尾巴夹在腿间,眼睛死死地盯着巷子深处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,像是在哀求,又像是在警告。
从那以后,巷子里的气氛就变了。
人们开始莫名地变得烦躁不安,脾气暴躁易怒。平日里脾气温和的赵大叔,因为一点小事跟李婶吵了起来,脸红脖子粗,青筋暴起,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了半炷香的功夫,差点动起手来。李婶也不甘示弱,叉着腰,唾沫横飞,骂人的话一串接一串。围观的人想劝架,却被他们的戾气吓住了,站在一旁不知所措。最后还是老周头拄着拐杖走过去,一人给了他们一个耳刮子,才把两人镇住。可事后两人都说不清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,只觉得心里憋着一团火,烧得难受,不发泄出来就要爆炸似的。
有的人夜里失眠,辗转反侧,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闭上眼睛,脑海里就浮现出诡异的画面,黑风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扭曲变形,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;山间有无数双眼睛在闪烁,幽绿色的,像是鬼火,又像是某种野兽的眼睛;耳边总能听到奇怪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有人在笑,声音忽远忽近,飘忽不定。好不容易睡着了,又会做噩梦,梦见自己被什么东西追赶,在黑暗中拼命奔跑,却怎么也跑不动,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,然后猛地惊醒,浑身冷汗,心跳如擂鼓。
有的人浑身发冷,脸色苍白,浑身无力,像是得了重病一般。可请了郎中来瞧,郎中也看不出什么名堂,脉象平稳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病灶,可人就是蔫蔫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郎中开了几副补药,喝下去也没什么用,一天比一天虚弱。
还有的人,身上会出现一些奇怪的黑色斑点。斑点最初只有芝麻大小,不痛不痒,可几天之内,斑点就会慢慢扩散,变得有黄豆那么大,颜色也越来越深,从灰黑色变成深黑色,摸起来冰凉,像是贴了一块冰在皮肤上。斑点周围的皮肤会发痒,那种痒不是一般的痒,巷子里的老人们说,这是中了邪,是黑风山里的怪物在作祟,要请道士来做场法事才能驱邪。
更奇怪的是,巷子里的草木,也开始莫名枯萎。墙角那丛长了十几年的野蔷薇,原本每到初夏就会开出粉白色的花朵,香气袭人,可今年连花苞都没结,叶子就黄了,一片一片往下掉,枝干也发黑干裂,像是被火烧过一样。井边的老槐树,树冠原本遮天蔽日,夏天是最阴凉的地方,可这几日,树叶开始打卷、发黄、脱落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枯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,树干上也出现了黑色的裂纹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。墙角的青苔渐渐发黑、脱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墙体,像是生了癣疥。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,让人浑身不自在,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,即将发生。
林野也注意到了这些异常。
他比巷子里任何人都敏感,因为他从小就有着异于常人的感知力。他能感觉到,有一股冰冷的气息,正从黑风山的方向蔓延过来,像是无形的潮水,一寸一寸地漫过落尘巷,将这条小巷吞没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之中。那种感觉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是有什么古老的、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,它的呼吸缓慢而沉重,每一次吐纳都让大地微微颤抖,让空气变得黏稠阴冷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,他发现自己身上,也出现了一些异常。
他的力气,变得比以前大了很多。前几日,赵大叔家运来一车木柴,有几根粗大的松木,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。林野正好路过,顺手帮了个忙,他弯下腰,双手抱住那根松木,一用力,竟然轻轻松松就抱了起来,毫不费力,像是抱着一根灯草。林野自己吓了一跳,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双手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,依然是纤细修长、布满老茧的样子,可他分明感觉到,掌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像是有一股滚烫的力量,蛰伏在他的筋骨里,等待着被唤醒。
他的听觉和视觉,也变得异常敏锐。他能听到远处巷口的细微声响——王婆子家老黄狗的呜咽声,甚至连草丛里蚂蚁爬行时细碎的“沙沙”声,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他能看到百米之外的东西,巷口老槐树上一只麻雀羽毛的纹理、麻雀喙上的光泽,纤毫毕现。有一次,他甚至能透过杂铺的木窗,看到城外黑风山的轮廓,山间的云雾翻涌,古木参天,悬崖峭壁上隐约有黑色的影子在移动,快得像闪电,他还没来得及看清,那影子就消失了,像是从未出现过。
而且,他胸口的暖意,也变得比以前强烈了。
那股暖意从小就有,从他记事起就存在,像是一团微弱的火焰,蛰伏在他的胸腔深处,平时感觉不到,只有在他靠近黑风山、感受到那股冰冷恶意的时候,才会苏醒过来,像是一盏灯被点亮,散发出温和而坚定的暖流,顺着四肢百骸蔓延,护住他的全身,驱散寒意,抚平恐惧。以前的暖意很微弱,像是一根蜡烛的火焰,勉强能照亮方寸之地;可近来,暖意变得越来越强烈,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篝火,在他胸口跳跃、翻滚,仿佛随时都会破体而出。
他不知道这些异常是什么原因造成的,也不知道这一切,与黑风山的诡异,有着怎样的联系。他只知道,一种莫名的不安,正在他的心底悄然滋生,像一颗种子,慢慢发芽、生长,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,让他坐立不安,让他夜不能寐。他总觉得,平静的日子,快要结束了,有什么可怕的事情,即将降临在落尘巷,降临在他和养父母的身上。
他抬起头,再次望向铺门外。
落尘巷土路的尽头,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际,天际线下,隐约能看到一道绵延起伏的黑色轮廓——那是黑风山。
黑风山横亘在都城的东南方向,连绵百里,主峰高耸入云,终年云雾缭绕,山势险峻,悬崖峭壁林立,山间古木参天,遮天蔽日。从落尘巷望过去,黑风山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,脊背嶙峋,鳞甲森然,随时都会站起来,张开血盆大口,将整个落尘巷一口吞下。
林野盯着黑风山的轮廓看了很久,眉头微微皱起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就在这时,铺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
那声音厚重而悠长,门轴处的铁锈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像是一声低沉的叹息。一股带着尘土和草木气息的风,吹进了杂铺,驱散了些许闷热。风里有泥土的腥味、草叶的苦涩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很淡,淡到一般人根本闻不出来,可林野的鼻子比常人灵敏得多,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那丝血腥气,心头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