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身材高大、面容黝黑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。
他身着一件破旧的麻布衣裳,衣裳是深灰色的,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,衣裳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,肩膀处磨破了一个洞,露出底下古铜色的皮肤。他的裤腿挽到膝盖,露出两条粗壮结实的小腿,小腿上布满了伤疤,有的是被荆棘划伤的,有的是被石块磕破的,还有几道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伤的,伤痕很深,虽然已经愈合,但疤痕凸起,像几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头发凌乱,粘在额头上,像是被汗水浸透的枯草。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,眼窝深陷,眼眶周围有浓重的青黑色,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。眼角有一道浅浅的新鲜伤痕,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,正在微微渗血,血迹已经干涸,结成暗红色的血痂,像是贴了一条红色的细线在脸上。伤痕不深,但位置危险,再偏一寸,就会伤到眼睛。
正是林野的养父,林老实。
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竹篮是用青竹篾编的,编得很密实。竹篮里装着一些新鲜的草药,草药上还带着晶莹的露水,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微光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那些草药有几种是林野认识的——金银花、蒲公英、车前草,都是常见的药材;可还有几种他从未见过,叶片呈暗紫色,脉络是银白色的,像是用银丝绣上去的,形状奇特,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子,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气味,不是草药该有的清香,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甜腻,像是腐烂的花瓣混合了蜂蜜的味道。
林野的目光落在那些陌生的草药上,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不安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可看到养父的脸色,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林老实的神色异常凝重,和平日里那个总是笑呵呵、话不多的老实人判若两人。他的眉头紧紧皱着,像是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,眉心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。他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与警惕,那种恐惧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来自内心深处,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,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。他的嘴唇紧抿,嘴角微微下撇,下巴的肌肉绷得死紧,像是在咬紧牙关忍耐着什么。他的呼吸急促而不均匀,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。
他走路的脚步很沉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,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,像是敲在鼓面上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肩膀耷拉着,像是背负着无形的重担,连脊背都有些直不起来了。
陈阿婆连忙上前,接过林老实手里的竹篮,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柜台上。她的动作很轻很慢,她伸手想要擦去林老实脸上的尘土和血迹,手指刚碰到他的脸颊,林老实却像是被烫了一下,微微偏头,轻轻避开了。
陈阿婆的手僵在半空中,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,眼底闪过一丝担忧,但她没有追问,只是将手收回,垂下眼帘,轻声说了一句:“他爹,你回来了,快歇会儿,喝口水。”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林老实没有说话,只是摆了摆手。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铺内,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,从货架扫到柜台,从柜台扫到墙角,从墙角扫到房梁,像是在检查什么,又像是在寻找什么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,定住了。
那目光很复杂,有担忧,有警惕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,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林野看了很久,久到林野都有些不安了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然后,林老实移开了目光,转过身,走到柜台前,缓缓坐下。
柜台是一张厚重的榆木桌子,桌面上摆着算盘、账本、笔墨和一些零散的铜钱。林老实坐在柜台后面的长凳上,长凳是松木的,坐上去会发出“嘎吱”一声响,他坐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,一动不动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袋旱烟,抽出烟袋杆,是一根手指粗的竹管,一头镶着黄铜烟锅,烟锅里的烟丝是他自己晒的,切得很细,呈深褐色,散发着浓烈的烟草味。他用火折子点燃烟丝,猛吸了一口,烟锅里“嘶嘶”作响,火星明灭不定。
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角溢出,在面前缭绕不散。烟雾中,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默念着什么,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。
一声长长的叹息,从他的喉咙里溢出。
那叹息低沉而悠长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风声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哀鸣。叹息里满是无奈与沉重,像是一个背负了太久秘密的人,终于快要撑不住了,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从身体里泄了出去,化作一声无声的呐喊。
林野站在货架旁,手里还攥着那根没有扎完的麻绳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看着养父佝偻的背影,看着那缕缕青烟从养父头顶升起又消散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难受。
他想开口问,问养父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,问那些陌生的草药是从哪里采来的,问黑风山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,问他胸口的暖意到底是什么,问他为什么每次从黑风山回来都像是变了一个人。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,像是鱼刺卡在喉咙里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,养父不会告诉他真相。
就像过去的十七年里,每一次他问起黑风山,每一次他问起胸口的暖意,每一次他问起襁褓中那块绣着银色纹路的锦缎,养父都会含糊其辞,用“没什么”“别瞎想”“你长大了就懂了”之类的话搪塞过去。那些话像是一堵墙,把所有的真相都挡在了外面,只留下他在墙的这一边,独自揣测,独自不安。
可这一次,他隐隐感觉到,那堵墙快要倒了。
落尘巷的风,又冷了几分。
木牌在风中晃动,发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声响,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,在无声地倒数着什么东西。青石板路上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动,日头偏西,天色渐暗,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整条小巷吞没在灰蒙蒙的薄暮之中。
远处,黑风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狰狞,像一头苏醒的巨兽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