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得罗夫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,一间宽敞但破旧的房间。红木办公桌,皮转椅,墙上挂着一幅列宁像和一面苏联国旗。
彼得罗夫五十多岁,秃顶,圆脸,鼻子很大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,领口敞开,露出里面的高领毛衣。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。
“你就是叶青?”他的汉语出乎意料地好。
“是我。彼得罗夫厂长,幸会。”
“坐。”
我坐下来。赵大炮站在门口,小李坐在我旁边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
彼得罗夫看了我一眼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伊万跟我说过你。他说你很年轻,但很会做生意。”
“伊万过奖了。”
“他不是过奖。他说你一个人,从格罗迭科沃运走了几十车皮的货,包括BTR和T-55。”
我没接话。
彼得罗夫放下茶杯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扔在桌上。
“这是你要的那批T-72。一百二十辆,全部库存,部队不要了。每辆三千美元,一共三十六万美元。”
我拿起文件翻了翻。俄文的,看不太懂,但数字没错。
“彼得罗夫厂长,我能看看货吗?”
“当然。”
他站起来,穿上军大衣,带我下楼。
厂区后面有一片巨大的空地,停满了坦克。不是三五辆,不是三五十辆,而是一百多辆。T-72,炮管指向天空,车身覆盖着厚厚的积雪,像一排排沉睡的钢铁巨兽。
“这批车是1985年生产的,服役了不到五年。部队换装T-80,它们就退下来了。”彼得罗夫踩了踩履带上的雪,“发动机没问题,变速箱没问题,炮塔和火炮系统完好。唯一的问题是,放的时间有点长,有的车需要大修。”
我爬上一辆坦克,掀开发动机盖。
发动机舱里满是灰尘,但缸体、管路、线束看起来都还完好。又钻进驾驶舱,仪表盘、操纵杆、座椅,都保存得不错。
“这批车,能开吗?”
“加柴油,充电瓶,就能启动。”
我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彼得罗夫厂长,三千美元一辆,这个价格我不还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帮我运到格罗迭科沃。运费另算。”
彼得罗夫看了我一眼,点了一根烟。
“你知道从车里雅宾斯克到格罗迭科沃有多远吗?”
“三千多公里。”
“三千二百公里。一百二十辆坦克,需要多少车皮?至少两百个。沿途要经过多少个检查站?几十个。每一站都要查,都要签字,都要盖章。你以为这是运土豆?”
“所以我找您帮忙。您在军工系统干了这么多年,铁路、海关、军检,您都有人。”
彼得罗夫抽了半根烟,没说话。
“运费多少?”他问。
“您开价。”
他又抽了半根烟,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十万。美元。”
“成交。”
我伸出手,他握上来。
他的手很粗糙,手指粗短,掌心全是老茧。
“叶先生,我有一个私人请求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儿子在莫斯科上大学,他想学中文。你能不能帮他找个中国的语言学校?”
“能。我帮您安排。”
彼得罗夫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当天晚上,彼得罗夫请我吃饭。
不是餐厅,是他家里。一栋灰色的居民楼,三室一厅,家具陈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他老婆做了一桌子菜——红菜汤、土豆泥、腌黄瓜、烤鱼,还有一瓶伏特加。
彼得罗夫倒了两杯酒,递给我一杯。
“叶,我在这家工厂干了三十年。从车间技术员干到厂长,看着这个工厂从辉煌到衰败。”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“八十年代初期,我们厂每个月生产一百辆坦克,全部列装部队。现在呢?部队不要了,工厂没订单,工人半年发不出工资。你说,这个国家,还能撑多久?”
我没回答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能说。
他又倒了一杯酒。
“你来了,要买坦克。别人觉得你是来捡便宜的。我不觉得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是来帮我们的。你花钱买这些废铁,我们拿钱发工资。这笔账,我算得清。”
“彼得罗夫厂长,我就是个生意人。赚钱是我的本分。”
“赚钱是本分,但你能在这个时候来,就是义气。”他又干了一杯,“来,喝酒。”
那天晚上,我喝了六杯伏特加。彼得罗夫喝了至少十杯。
走的时候,他拉着我的手,眼眶泛红。
“叶,你下次来,提前打电话。我带你去车里雅宾斯克最好的餐厅。”
“好。”
赵大炮扶着我上了车。拉达车在雪地上打滑了几下,才拐上主路。
我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一百二十辆T-72,三十六万美元货款,十万美元运费。总成本四十六万美元。
运回国之后,翻新、整备,每辆至少能卖十五万人民币。
一百二十辆,一千八百万人民币。
按当时的汇率,大约三百万美元。
六倍多的利润。
但这不只是钱的问题。
一百二十辆坦克,从车里雅宾斯克运到格罗迭科沃,三千二百公里,横跨乌拉尔山脉,穿过西伯利亚平原,经过几十个检查站。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打点,每一个检查站都需要送礼。
这条运输线,打通了,以后就是一条黄金通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