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他尝到了那箱二锅头的滋味,等他儿子吃到了肉罐头,等他老婆穿上了羽绒服——到那时候,他会主动找我的。
我掐了烟,翻开账本。
下一站,车里雅宾斯克。
谢尔盖的饭局之后,我以为能消停几天。
结果第二天一早,伊万就打来电话,声音比上次还紧张。
“叶,谢尔盖又找我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你的货没问题,手续齐全,以后正常放行。但他要你的联系方式。”
我握着话筒,沉默了几秒。
谢尔盖这是要长期盯我,还是想长期合作?
“你给他了?”
“给了。叶,我不给不行……”
“没事。给他就给他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点了一根烟。
谢尔盖要我的联系方式,说明两件事。第一,他不打算动我。第二,他想跟我保持联系。至于原因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现在有了一个克格勃少校的“关注”。
这把双刃剑,用好了是保护伞,用不好是催命符。
但我没时间琢磨这些。
车里雅宾斯克那批T-72,才是眼下的大事。
T-72。苏联第二代主战坦克,1973年列装,产量超过两万五千辆。相比T-55,T-72的装甲更厚,火力更强,发动机功率更大。在国际军火市场上,一辆翻新的T-72能卖到十五万到二十万美元。
而我从伊万那里得到的消息是,车里雅宾斯克坦克厂有一百多辆T-72,当废铁处理,每辆只要三千美元。
三千美元,十五万到二十万美元的售价。
五十倍的利润。
但前提是,我能把这些坦克运出来。
我把刘大牙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
“刘哥,车里雅宾斯克那批T-72,我要去一趟。”
刘大牙正在喝茶,听到这句话,杯子停在嘴边。
“你真要去?”
“合同都签了,定金都付了。不去不行。”
“那地方可不比格罗迭科沃。”刘大牙放下杯子,“车里雅宾斯克在乌拉尔那边,离这儿三千多公里。那边是苏联的军工重镇,管得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刘大牙点了一根烟,“那边到处都是克格勃,比格罗迭科沃多十倍。你一个中国人,跑到人家坦克厂去收坦克,不是找死吗?”
“所以我要带人去。”
“带谁?”
“赵大炮。他当过兵,能打能扛。再带一个翻译,小李。”
刘大牙抽了半根烟,摇了摇头。
“小叶,我不拦你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到了那边,别逞能。该花钱花钱,该低头低头。那地方不是咱们的地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出发那天,我带了两万美金现金,分成四份,塞在不同的地方。又带了一箱二锅头、两箱肉罐头、一箱奶粉,还有几条中华烟。
赵大炮背着一个军用帆布包,里面装着干粮、水壶、手电筒,还有一把匕首。
小李抱着一个俄语词典,脸色发白。
“叶总,我有点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?”
“那边是克格勃的地盘……”
“克格勃也是人,也得吃饭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。”
我们从绥芬河坐火车到哈尔滨,从哈尔滨飞莫斯科,从莫斯科转机飞车里雅宾斯克。
九十年代的苏联民航,飞机老旧,座椅破破烂烂,空姐板着脸,像欠了她钱。飞机餐是一小块黑面包和一杯不知名的液体,喝起来像兑了水的醋。
赵大炮看着窗外白茫茫的西伯利亚,沉默了很久。
“叶总,这片地方,真大。”
“大是大,但快不是苏联的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我没回答。有些事,现在不能说。
飞机在车里雅宾斯克降落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机场很小,跑道坑坑洼洼,航站楼像中国八十年代的县城火车站。出站口站着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,手里举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拼音。
伊万的朋友,姓什么来着?没记住。
“叶先生?”他用生硬的汉语问。
“是我。”
“跟我来。车在外面。”
他开的是一辆破旧的拉达,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缝,副驾驶的门关不严,开起来呼呼漏风。
车里雅宾斯克的夜晚很冷,零下二十几度。街上几乎没人,偶尔有一辆卡车经过,车灯在雪地上划出两道白光。
“工厂那边,安排好了吗?”我问。
“安排好了。厂长明天上午见您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“彼得罗夫。尼古拉·彼得罗维奇·彼得罗夫。”
“他想要什么?”
那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懂了。
厂长不缺卢布。卢布在贬值,今天能买一车黑面包,明天只能买半车。他要的是硬通货——美元,或者物资。
第二天早上,我见到了彼得罗夫。
车里雅宾斯克坦克厂,说是工厂,不如说是钢铁城堡。红砖围墙,铁丝网,岗亭里站着持枪的士兵。厂区内到处都是厂房、仓库、铁轨,还有一排排停在露天里的坦克,从厂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
T-54、T-55、T-62、T-72,什么型号都有,密密麻麻,像铁铸的羊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