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的。刘风的眉头微微皱着,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纸上的墨迹一点一点洇开,慢慢绽放,超越大师水平。
大厅里没有人说话,连咳嗽声都轻了。
大厅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,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目光被线牵着,齐刷刷地落在刘风面前的宣纸上。有人踮起脚尖,有人侧过身子,有人眯着眼睛使劲往前凑——但没人敢靠近。李云霄坐在椅上,居高临下,目光落在那张纸上,嘴角微微抿着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记。
刘风放下笔,直起身,将那张纸拈起来,对着殿内众人展示了一圈。
纸上只有七个字。
不,不是七个字——是同一个字写了七遍。
“长长长长长长长。”
大厅里静了一瞬。然后嗡嗡声起来了。才子交头接耳,奴仆面面相觑,几个老学究皱着眉头,手指在膝盖上画来画去,画了半天,越画越乱。
对穿肠的扇子悬在半空中,不摇了。他盯着那张纸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像在辨认一件年代久远的古董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干咳一声,开口了:“李白公子,此乃何意啊?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,又带着一丝——说不上来,像是被人挠了痒痒,痒得难受,又不好意思笑。
刘风没说话。他把纸放回案几上,双手插进袖子里,靠在椅背上,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,那笑容不浓不淡。
敏敏坐在位置上,目光在那七个字上停了很久。她的眉头微微蹙起,睫毛垂着,然后她低下头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递给旁边的人,那人又递给对穿肠。
对穿肠展开纸条,看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恍然大悟的那种变,是那种——一个人拿钥匙开锁,拧了半天没拧开,突然换了把钥匙,一拧就开了的那种变。他的嘴角翘起来,扇子“唰”地展开,在胸前摇了摇。
“下联——”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,“短短短短短短短。”
念完,他看了刘风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得意,像在说“怎么样,对上了吧”。
刘风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敏敏一眼。敏敏坐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的表情淡淡的,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,像在捻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刘风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他往前倾了倾身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敏敏姑娘果然聪慧。”
他顿了顿,靠回椅背,目光从敏敏脸上移到对穿肠脸上,又移回那张纸上。
“既然如此,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。”他的声音不急不慢,像在念一首背了无数遍的诗,“上联应该读作——常涨,常涨,常常涨。”
他念完,大厅里又静了一瞬。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,比刚才更大。才子开始掰手指,奴仆开始挠头,几个老学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像揉皱了的纸,怎么都抹不平。
对穿肠的扇子停了。他的嘴巴微张,眼睛瞪大了一瞬,想回头,又不敢回头。
刘风看着他,嘴角那抹笑容还在,但眼睛里的光变了——不是得意,不是炫耀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一个人在拆一个礼物,拆了一层,里面还有一层,再拆一层,里面还有一层。
“不知道你这下联是何读法?作何解?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,砸在对穿肠胸口上,砸得他整个人都矮了一截。
对穿肠的嘴唇动了两下,又合上了。他的扇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扇骨敲着掌心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,在敲一扇关着的门,敲了半天,没人开。
敏敏的眉头皱了一下。她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在握什么东西。
刘风没等他们回答。他站起来,拿起那张纸,对着殿内众人又展示了一遍。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,落在纸上,那七个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一笔一划,像刻上去的。
“对了,”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,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,亮了一下,“此联还可以读作——涨长,涨长,涨涨长。”
他把“涨”字咬得很重,在往水里扔石头,一个,两个,三个,每一个都砸出水花。
“你们若对下联,需同样一字两种读法,两种读法皆能对应上。”
他念完,把纸放回案几上,坐下来,手插进袖子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大厅里安静了。这一次不是那种等着什么东西炸开的安静,是那种——已经炸开了,碎片还在空中飞,所有人都张着嘴,不知道该往哪儿躲的那种安静。
“时间到。”裁判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木头里,拔都拔不出来,“敏敏姑娘——可对出下联?”
对穿肠的扇子垂下去了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扇子尖点着地面。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,但发不出声音。
敏敏坐在那里,脊背还是挺直的,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她的目光定在刘风脸上,看了很久,久到旁边的人都开始侧目。
对穿肠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,但沉得下去:“敢问——下联到底是什么?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从容,没有了那种猫逗老鼠的悠闲,只剩下一种东西——不甘心。像一个下棋的人,输了一局,不认输,非要问清楚对方是怎么赢的。
刘风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冷不热,不急不躁,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“此联下联也是七个字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,像石头砌的墙,“若你上联是涨长,涨长,涨涨长,下联便是常涨,常涨,常常涨。反之亦然。”
他念完,大厅里又静了一瞬。然后对穿肠的扇子“啪”地合上了,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断裂。
“原来如此!”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,突然摸到了灯的开关,“原来如此!”
他重复了两遍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恍然大悟的释然,有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不甘,就像一个人发现自己走了一整天的路,走的是一条环线,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地方。
“李白公子,高才!”敏敏心悦诚服,带着众人,写下来漠北不如中原的六个大字,盖上了自己的印章,才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