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穿肠摇着扇子，往前踱了两步，目光落在马天龙脸上，嘴角那抹笑不浓不淡，像猫逗老鼠，不急不躁。
“请听题——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拖得很长，在念戏文，“水有虫则浊，水有鱼则渔，水水水，江河湖淼淼。”
念完，他“啪”地合上扇子，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：“马公子，这次不会又要蓝儿姑娘帮忙吧？”
马天龙的脸色变了一变，嘴唇动了两下，又合上了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，指节泛白。
对穿肠等了三息，见马天龙不答，嘴角那抹笑又深了一分。他摇开扇子，在胸前晃了两晃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的味道：“看来马公子是江郎才尽了。若是不行，认输也罢。在下或许——可以告知你下联。”
马天龙的脸涨红了，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，什么都没挤出来。
刘风靠在椅背上，手插在袖子里，看着马天龙那副憋屈的模样，心里叹了口气。他直起身，往前倾了倾，目光落在那人身上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喂，那边那个胖子，听好了。”
对穿肠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下联——”刘风的声音不急不慢，在念一首背了无数遍的诗，“木之下为本，木之上为末，木木木，松柏樟森森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不是那种紧张的安静，是那种——等着什么东西炸开的安静。
下人的手停了，女婢端茶的手也停了。几个才子互相看了一眼，有人嘴角微微翘起，又赶紧压下去。
刘风没看他们。他靠在椅背上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人聊天：“另外，我出上联——凤落梧桐梧落凤。”
对穿肠的扇子“唰”地合上了。他的嘴唇动了两下，又合上，又动了两下。扇骨在掌心里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。
马天龙的眼睛亮了。他看了刘风一眼，嘴唇微微张开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对穿肠支吾了片刻，终于憋出一句：“珠联璧合璧联珠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，脸上的那点从容已经散了，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窘迫。
“真是没想到啊，”他干咳了一声，扇子在胸前摇了半圈，“李白公子居然如此厉害。我看这第一才子的——”
刘风没让他说完。
“出不出题啊？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像一把刀，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对穿肠的话头，“不出题，我当你认输了。怎么这么墨迹？”
话音刚落，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。不是之前那种憋着漏出来的笑，是那种——终于没憋住的、从嗓子眼里痛快滚出来的笑。才子用袖子挡着嘴，奴仆咧着嘴，有几个年轻的姑娘低着头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对穿肠的脸色变了。不是生气的那种变，是那种——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，发现自己已经没路可退的那种变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，扇子在掌心里转了两圈，重新展开，在胸前摇了一摇，是在给自己找一点从容。
“看来李白公子很自信嘛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“那好，请听题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从刘风脸上扫到马天龙脸上，又扫到六公主蓝儿脸上，最后收回来，落在扇面上，像是在念扇子上写的字。
“我俄人，骑奇马，张长弓，单戈成战，琴瑟琵琶八大王，王王在上。”
他念完最后一个字，扇子“啪”地合上，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断裂。他的下巴微微抬起，是在等一个结果。
大厅里安静了。
这道题比刚才那几道都刁钻。拆字、嵌字、对仗、典故，一层叠一层，像叠罗汉，稍有不慎就全塌了。几个才子低下头，手指在膝盖上画来画去，画了半天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刘风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不是因为难，是因为——他盯着对穿肠看了好几秒，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，像是审视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他往前倾了倾身，声音压低了半度，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：“宫廷玉液酒？”
对穿肠愣住了。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，嘴巴微微张开，扇子在掌心里顿了一下。
“这是你出的上联？”他问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。
刘风没回答。他又往前倾了倾，声音又低了半度：“你知道什么是飞机吗？”
对穿肠的眉头皱了起来，脸上的困惑更深了。他的扇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，扇骨敲着掌心，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“飞鸡？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，在猜一个很难猜的谜语，“会飞的鸡？”他顿了顿，摇开扇子，在胸前晃了晃，重新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表情，但眼底的那点慌藏不住，像水面下的鱼，影子一晃而过。
“李白公子，你还出不出下联了？要是不出，我就当你认输了啊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，在给自己壮胆。
刘风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。他靠回椅背，手插进袖子里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，像石头砌的墙，一块一块，严丝合缝。
“尔人你，伪为人，袭龙衣，合手即拿，魑魅魍魉四小鬼，鬼鬼在边。”
他念完了，大厅里安静了足足三息。
然后掌声响了。
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敷衍，是真真切切的、发自心底的掌声。才子拍手，奴仆也拍，有几个姑娘拍着拍着，笑出了声，笑声混在掌声里，炸开了锅。
对穿肠的扇子悬在半空中，不摇了。他的嘴巴微张，眼睛瞪得溜圆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一拳，是看见了一件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。
刘风没看他。他转过身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让整座大厅都听得见：
“云霄姑娘，接下来我出的题，不方便口述，可否借用文房四宝？”
李云霄靠在椅上，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没有压住，翘了起来。她的声音不高，但带着一丝慵懒，像猫伸了个懒腰，又缩回去：“上文房四宝。”
旁边的小婢女应了一声，小跑着下去了。不一会儿，笔墨纸砚端了上来，整整齐齐地摆在刘风面前的案几上。
刘风拿起笔，蘸了墨，在纸上写了起来。
大厅里安静了。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想看他写了什么，但没人敢凑过去。只有李云霄坐在高处，看着他写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