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黎走了三天,才第一次遇到活人。
那是一个猎户,蹲在溪边剥一只獐子。血水顺着溪流往下淌,把下游的石头染成暗红色。猎户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骨刀。
姜黎停在他十步之外,把双手摊开。
猎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姜黎穿着一身半旧的麻衣,背着一副弓,头发用一根深色的麻绳束着。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赶路人。
“去哪?”猎户问。
“北边。”
“北边哪里?”
姜黎想了想。“涿鹿。”
猎户的手从骨刀上移开了。他低下头继续剥獐子,用一种不再感兴趣的语气说:“没听说过。”
“我也没听说过。”姜黎说。
猎户又看了他一眼,大概觉得这人有点古怪。但他没有追问,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溪水:“要喝水自己喝。”
姜黎蹲到溪边,捧起水喝了几口。水很凉,带着冰雪初融的凛冽,从喉咙一路冷到胃里。
“离这里最近的部落在哪?”他问。
“往北再走两天,有一个有熊氏的分支。”猎户把獐子的一条后腿卸下来,“再往北,过了河,就是九黎的地界。”
九黎。
姜黎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
“多谢。”
他起身继续往北走。走出十几步,猎户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喂。”
姜黎回头。
“你找的那个地方,”猎户说,手里的剥皮刀在獐子的腹腔里熟练地游走,“如果没人听说过,就说明要么很远,要么已经没了。”
姜黎想了想,说:“也许都有。”
猎户没再接话。他低下头继续干活,溪水哗哗地流淌,把血腥气冲散。
姜黎转过身,继续向北。
第四天,他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另一个变化。
那天傍晚,他在一片松林里过夜。火堆烧得很小,够他烤热两块干粮就行。吃完之后他靠在树干上,看着火焰一点一点矮下去,直到只剩暗红色的炭。
他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火堆已经彻底熄了,炭灰是冷的。但有什么东西不对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他刚才在睡梦中,一直“知道”火堆的状态。不是感觉到温度,而是一种更奇怪的知觉——他能察觉到火焰的“存在”,然后察觉到它在减弱、缩小,最后消失。整个过程,他在睡梦中,清清楚楚地“看”到了。
姜黎坐了很久。
天亮之后,他做了一件事。他捡了一小堆枯枝,用火镰点着。火焰升起来,橘红色的,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。
他闭上眼睛。
火焰在那里。
不是用眼睛看到的。是一种更模糊、更内在的知觉,像是一团暖色的雾,在他的感知里浮动着。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、它的大小、它的“活力”——这个词汇自己跳进他的脑海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他把眼睛睁开,火焰还在烧。
他把手伸进火焰。
烫。
猛地缩回来,指尖已经红了一片。
他盯着自己的手指。被烫红的地方,皮肤下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淡。不是“慢慢褪去”那种速度,是肉眼可见的速度。大约百次呼吸之后,手指恢复了原来的颜色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姜黎把手握成拳头,又松开。
他开始理解巫祝说的“不死之人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第十一天,他遇到了那个将死的男人。
那是在一条浅河边。河水只到小腿肚,河床上铺满了圆滑的卵石。姜黎正涉水过河,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感觉到河对岸的灌木丛里有东西。
不是动物。是一个人。
他走上河岸,拨开灌木。一个男人靠在一棵枯树根上,右大腿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,从大腿根一直划到膝盖上方。血已经把身下的泥土浸成了深褐色。
还活着。但快了。
姜黎蹲下身。男人睁开眼,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他脸上。
“……谁?”
“过路的。”
男人咧了咧嘴。不知道是想笑还是疼的。
“过路的。好。比没人强。”
姜黎检查了他的伤口。像是被矛尖划开的,边缘整齐,但太深了。血还在往外渗,速度不快,因为已经快流干了。男人的脸色白得像河滩上的卵石,嘴唇干裂,眼眶凹陷。
姜黎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截布条,试图给他包扎。男人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别费工夫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帮我一个忙。”
姜黎停下手。
“往北,半日路程,有一个有熊氏的寨子。告诉我兄弟,九黎的人往东去了。三个。带着兽皮和盐。”
男人喘了一口气。
“告诉他,我没追上。”
姜黎看着他。
“你兄弟叫什么?”
“庚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巳。”
姜黎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。“巳。”
男人——巳——没有再说话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但目光已经开始涣散。姜黎坐在他旁边,看着那条河,看着阳光在河面上碎成无数片金鳞。
过了大约三百次呼吸的时间,巳停止了呼吸。
姜黎合上他的眼睛。
他在巳的尸体边坐到了太阳西斜。然后他站起身,按照巳指的方向,往北走去。
半日路程。他在天黑之前找到了那个有熊氏的寨子。
寨子不大,外围用粗木桩围了一圈,里面大约有二十来座屋舍。寨门上有两个守夜的男人,远远看到姜黎走来,同时举起了矛。
“什么人?”
姜黎在寨门外停下。
“我找庚。”
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。其中一个跳下寨门,跑进了寨子。过了一会儿,他带着另一个男人出来了。
这个男人比巳年轻一些,但五官很像——同样的眉骨,同样的下颌线条。他的眼神很沉,像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。
“我是庚。”他说,“你找我?”
“巳让我告诉你。”
庚的身体绷紧了。
“他没追上。九黎的人往东去了,三个,带着兽皮和盐。”
沉默。
庚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站在那里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呼吸又重又慢。
“……他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