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归(2 / 2)

姜黎把他背回小屋。子亥让他把那只歪歪扭扭的陶罐拿过来,把铜盏放进去。陶罐刚好能装下铜盏,稳稳地,一滴都不漏。和子昭说的那样。

“这只罐子,你带走吧。”

姜黎看着那两只并排放着的器物。“你呢?”

子亥没有回答。

姜黎在老城又住了三天。每天傍晚,他把子亥背到图腾柱下,天亮了再背回去。两个人坐在柱下,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。说的时候,说的都是子昭。不说的时候,想的也是子昭。

第三天傍晚,子亥没有让他背。他拄着木杖,自己走到了图腾柱下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。走到柱下,他坐下来,把木杖横放在膝上。

“姜,你明天走吧。”

“你一个人——”
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他抬起头看着展翅的玄鸟,“他在这里。”

姜黎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子亥全白的头发,看着柱顶那只永远不会飞的铜鸟。

“子亥,你逃掉的时候,天道说,你会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在你后面。你后悔过吗?”

子亥看着那只鸟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逃掉的那天,后悔了。后来子昭出生,我抱着他,那么小。我不后悔了。后来子履出生,我抱着他,和子昭一样小。我不后悔了。”

他低下头。“现在他走了。我也不后悔。”

他看着姜黎。“因为我不看着,也会有另一个人看着。那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来,在他身边待很多年,给他捏陶,看他练箭,在他父亲的葬礼上和他对视。那个人比我勇敢。我逃了,他没有。”

月亮升起来了。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
“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还会看着很多人。比我多。比上一个道种主人多。你怕吗?”

姜黎看着月光下的老城。“怕。”

子亥点了点头。“怕就对了。不怕,就不是人了。”

和上一个主人说的一模一样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子亥让姜黎背他回去。这一次他没有回那间小屋。他让姜黎背他去了北坡,去了子履的墓前。子履的墓和妺喜的墓并排,两块青灰色的石碑,刻着两个名字。子亥在两块墓碑之间坐下来,背靠着泥土。

“这里暖和。”

姜黎在他旁边坐下。冬天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三块石碑上。子履,妺喜,还有一块空白的石头——那是子亥给自己留的。他早就准备好了,只是还没有刻字。

“姜,你帮我刻字。”

姜黎看着他。“刻什么?”

子亥从怀里摸出一把骨刀。很小,很旧,刀刃磨得很薄。巳的刀。他当年从姜黎那里要走的,说是要用来修龟甲。他没有修龟甲,一直带在身上。

“就刻一个字。”

“什么字?”

子亥没有说。他拿起骨刀,在空白的石碑上刻了起来。手很瘦,但很稳。石屑簌簌落下,在晨光里飞舞。他刻了很久,刻完最后一笔,把骨刀放在石碑前,靠回泥土上,闭上眼睛。

姜黎看着那块石碑。上面只刻了一个字。

“等。”

那天傍晚,子亥没有醒来。

姜黎把他埋在子履和妺喜中间,把那块刻着“等”的石碑立在他头前。他站在三块石碑前,站了很久。然后把那只歪歪扭扭的陶罐从怀里取出来,放在子亥碑前。陶罐里装着铜盏,铜盏上刻着收翅的鸟。

他转身往山下走。走到山脚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三块石碑在北坡上,被夕光染成暗金色。子亥的石碑在最中间,那个“等”字被光映着,笔画很深。

姜黎在老城住过了冬天。春天来的时候,河水化冻了。他收拾东西,背上柘木弓,腰间挂着巳的骨刀,怀里揣着两枚骨饰。一枚独目兽首,一枚收翅的鸟。

他没有再回新城。他往东走。走到朝歌老城消失在身后的山梁后面,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城在晨雾里浮着,像一座小小的岛屿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东走。

走了一整天。傍晚的时候,他在一条小河边停下来。河水很浅,清亮亮的,河底铺着圆润的卵石。他蹲在河边,捧起水喝了几口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只小陶罐。刻着收翅鸟的那只。子昭的那只铜盏太大,装不进陶罐里。他把小陶罐灌满水,放在河边的石头上,然后从怀里取出子昭的铜盏,也盛满水,放在小陶罐旁边。

两只收翅的鸟。一只陶的,一只铜的。并排放在一起,头都朝向东方。

他在河边坐了很久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两只鸟上。然后他站起身,继续往东走。

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。不知道下一个天命之子在哪里。不知道还要走多久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体内现在有两枚碎片了。蚩尤的,子昭的。一枚暗金色,灼热如雷云;一枚青灰色,冷冽如冰层。两枚碎片在他心脏左右,安静地待着。没有对话,没有冲突。只是待着,像两只收翅的鸟,并排朝向东方的鸟。

他走在往东的路上。月亮在他身后,影子在他身前。很长很长,一直伸向他还看不见的远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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