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漫漫,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陈正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夜里缩在荒郊破庙或者山洞里抵御寒风,天一亮就接着赶路。脚底板早冻得失去知觉,裤脚和鞋帮结着厚厚的冰壳,身上带的冻硬的窝头也早啃完了。当镇子的轮廓终于从风雪里露出来时,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,每抬一次腿,都像灌了铅一样沉。
这是座八十年代的北方小镇,街面坑洼不平,路边的电线杆挂着几盏昏黄的路灯,灯泡蒙着一层灰,在风里摇摇晃晃,投下的光晕又暗又飘。两旁的房子大多低矮破旧,只有供销社和几间杂货铺亮着灯,风卷着碎雪扫过空荡荡的街面,整条镇子透着股冷寂的萧索气。
陈正阳攥紧那张皱巴巴的纸条,循着地址一路打听,终于在镇子最偏的街角,看见了“安世堂”那块褪了色的木牌。
铺子的木门虚掩着,门口挂着块棉布门帘,布边磨得起了毛。陈正阳在门口站了片刻,深吸一口气,伸手推了进去。
一进门,看到店铺中央一个年代感非常强的旧柜台,柜台上摆着个香炉,三支线香静静燃着,青烟袅袅往上飘,在昏暗的空气里缠成朦胧的雾。柜台两侧堆着纸人纸马,昏光里看着有些发沉,墙上的木架上码着一排骨灰盒,旁边的衣架挂着几身新寿衣,布料泛着冷硬的光,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炉里的轻响。
陈正阳正打量着,一道声音突然从角落里冒出来,冷不丁吓了他一跳。
“找谁?”
他扭头看去,角落的竹躺椅上斜躺着个中年男人,身形清瘦,眉眼利落,眼神落在他身上时,带着点审视的态度。
陈正阳攥着衣角,声音发紧:“我、我是石头村陈丰安的儿子。”
男人抬了抬眼皮,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:“那个酒鬼死了?”
“没、没死。”陈正阳连忙摇头。
“没死来我这儿干嘛?”男人嗤了声,“我这是卖白事物件的。”
陈正阳慌忙把手里的纸条递过去,男人接过来扫了一眼,指尖摩挲着纸边,低声嘟囔了句:“看来他也是没有办法了。”
他抬眼看向陈正阳,语气没了刚才的冷硬,依旧没什么温度:“在我这儿当伙计,管吃管住,没工钱。”
陈正阳心里咯噔一下,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干活不给钱……那不是白干吗?”
这话刚落,男人“噌”地一下从躺椅上坐直了,眼神瞬间亮了几分:“嘿,你小子,吃我的、住我的,我还教你手艺,不朝你要饭钱就不错了!愿意就留下,不愿意就滚蛋,外头冰天雪地的,没人拦你。”
陈正阳被他怼得说不出话,转头看了眼门外呼啸的风雪,知道自己没别的路可走,咬了咬牙:“我留下。”
男人的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裤脚和结着冰碴的鞋子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:“我叫楚长风,这铺子是我的。你叫什么?”
“陈正阳。”他连忙应声。
“嗯。”楚长风应了声,抬手指了指里屋,“后院有间空房,自己收拾收拾住进去。”
陈正阳来到后院,院子不大,四间房间分成两排,中间立着棵老槐树,枝桠光秃秃的,在风里晃得厉害。他推开第一扇门,是厨房,灶台落着层薄灰;第二扇门一推开,就看见里面立着几具红色黑色的大棺材,吓得他赶紧往后缩;第三间堆着纸钱、元宝和空白牌位,一看就是库房。
他停在最后一扇门前,心里默念了句“这间千万要能住人”,轻轻推了进去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木板床、一张掉漆的木桌,墙角堆着些杂物,倒还干净。陈正阳松了口气,动手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遍。
刚擦完桌子,楚长风抱着一床旧被褥走了进来,往床板上一扔,又丢给他一小包药:“厨房有烧好的热水,去泡个脚,把冻疮药抹上,早点歇着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出去,门轻轻合上,把外头的风雪和寒意都挡在了外面。陈正阳看着床上的被褥,心里说不出的情绪!
陈正阳把被褥铺在木板床上,又去厨房打了些热水端回屋。他脱下还带着冰碴的鞋子与湿透的裤子,把冻得又红又肿的脚慢慢放进热水里,一股钻心的暖意顺着脚底往上涌,混着刺痛,让他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。
泡了片刻,他擦干脚,拆开楚长风给的冻疮药,一点点抹在红肿开裂的地方,这才缩身钻进冰冷的被窝。
可一闭上眼睛,看见的那几口红黑大棺材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,棱角分明,静静立在屋里,说不出的压抑。窗外北风呜呜地刮着,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被风吹得来回摇晃,发出“吱呀、哗啦”的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陈正阳越想越怕,浑身发紧,赶紧把头深深埋进被窝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心里又慌又乱,也不知熬了多久,终究抵不过连日赶路的疲惫,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