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,家无米粒(1 / 2)

第三天。

李老实开始发烧。

天还没亮,李辰是被父亲粗重的喘息声惊醒的。那种声音不像正常的呼吸,像是一口破风箱被人硬生生地来回拉扯,每一下都带着胸腔里滚动的痰音,又沉又闷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他翻身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东屋。

炕上,李老实仰面躺着,脸上的淤青已经从青紫色转成了暗黑色,肿得更厉害了,整张脸都变了形。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,裂开的口子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珠,随着呼吸一张一合。最要命的是他的额头——李辰把手贴上去的瞬间,掌心像是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暴晒过的石头。

烫。

烫得吓人。

“爹?”李辰叫了一声。

李老实的眼珠子在肿胀的眼皮底下动了动,嘴唇翕动着,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。李辰把耳朵凑过去,听了半天,才辨认出那几个字。

“……水……”

李辰转身去拿水,走到水缸边,舀子伸下去,只舀上来浅浅一个底。

缸见底了。

他把那点水倒进碗里,端到父亲嘴边。李老实喝了两口,第三口还没咽下去就剧烈地咳了起来,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溢出来,洇湿了枕头。

李氏从灶台那边走过来,手里端着半碗昨天晚上剩下的一点树根汤,汤面上漂着几片苦菜叶子,早就凉透了,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一样的东西。她跪在炕沿边,用木勺舀了一点往李老实嘴里喂,喂一半洒一半,李老实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咽不下去。

“当家的,你吃一口,就一口。”李氏的声音在发抖,“吃了才能好起来。”

李老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终于咽下去一小口。然后他偏过头,不肯再吃了。

“留给……娃……”

李氏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中,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。

李辰转过身,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的脸。

他走到院子里,天还没全亮,东边的山梁上露出一线灰蒙蒙的亮光。村子里已经有动静了,远处传来几声咳嗽,还有木门开合的吱呀声,都是早起的人。但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打招呼,连鸡鸣狗叫都没有。

整个村子像一具还没完全咽气的尸体,偶尔抽搐一下,证明自己还活着。

李辰走到水缸前,掀开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
缸底那点水,也就够一家人喝一天的。村口那口老井现在出水越来越少,打一桶水得等上小半个时辰,打上来的还是浑黄的泥汤,得沉淀半天才能喝。村里人为了抢水,已经打过好几架了。前两天村东的张寡妇和村西的王婆子为了半桶水揪着头发在地上滚,谁劝都不撒手,最后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,桶翻了,水洒了一地,两个女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
那半桶水渗进干裂的黄土地里,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看不见了,只剩下一小块颜色稍深的土。

李辰拿起扁担和水桶,往村口走。

井边已经排了七八个人,都挑着桶,沉默地站着。看见李辰过来,有人抬了抬眼皮,有人连眼皮都没抬。排在前面的是李二柱,他回头看了李辰一眼,低声问了句:“老叔咋样了?”

“发烧。”

李二柱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递过来。李辰接过来一看,是一块掰碎了的干馍,硬得跟石头一样,上面长了星星点点的绿霉。

“昨天去镇上讨的。”李二柱说,“就剩这点,别嫌少。”

李辰把那块长了霉的干馍攥在手里,指甲抠了抠馍上的霉点,抠不掉。他点了点头,把馍揣进怀里。

“谢了。”

“谢啥。”李二柱转过头去,“都一个村的,能撑一天是一天吧。”

队伍慢慢往前挪。轮到李辰的时候,他把水桶系在井绳上放下去,绳子放了老长才听见桶底碰到水面的声音。他趴在井沿往下看,井底那点水映着井口的一小片天,像一面碎裂的镜子。

一桶,两桶,打到第三桶的时候,井底已经见了泥。

回去的路上,李辰走得很慢。扁担压在肩膀上,两桶水一前一后晃悠着,不时溅出几滴,落在脚下的黄土上,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,转眼就干了。

推开院门,他听见二丫在哭。

不是平时饿了哭、磕了碰了哭的那种哭法。那是一种细弱的、断断续续的哭声,像是小猫叫,有气无力的,哭几声就停一下,然后再哭几声,仿佛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
李辰放下水桶冲进屋里,看见二丫蜷缩在炕角,双手捂着肚子,小脸皱成一团。

“咋了?”

“疼。”二丫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,“哥,肚子疼。”

狗娃也在哭。他比二丫小两岁,三岁的娃娃还不大会说话,只是张着嘴哇哇地嚎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李氏抱着他,一边晃一边拍,自己的眼泪也没停过。

“娘,他们吃了啥?”李辰问。

李氏抹了一把眼泪,指了指灶台上那只碗。碗底还剩下一点树根汤,汤里飘着几根没煮烂的白色根须。李辰端起碗闻了闻,一股又苦又涩的气味冲进鼻腔。

他认出来了。

是观音土的根。那种长在观音土旁边的野草,根须能煮出一点黏糊糊的汁水,喝下去能暂时顶饱,但不好消化,小孩子吃了肚子胀得像鼓,疼起来满地打滚。

上个月,村东刘老三的小儿子就是这么疼死的。疼了三天,最后肚子胀得透明,里面的肠子都能看见,死的时候连叫都叫不出声了。

李辰把碗放下,蹲到炕边,把二丫抱起来。五岁的丫头轻得吓人,骨头硌手,像是抱着一把干柴。

“哥给你揉揉。”

他把手掌搓热,隔着二丫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小褂,轻轻揉她的肚子。二丫的肚子鼓鼓的,按下去硬邦邦的,能感觉到里面的肠子在蠕动。揉了一会儿,二丫的哭声渐渐小了,靠在他肩膀上,眼皮一耷一耷的。

“哥,我是不是也要死了?”

李辰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
“刘家的小柱子就死了。”二丫的声音迷迷糊糊的,“他肚子也疼,然后就死了,他娘把他裹在一张席子里扛出去了,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
“你不会。”

李辰抱着二丫,感觉她的小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像一只翅膀断了的小鸟。他没有再说别的话,只是继续揉着她的肚子,一下,一下,很慢,很轻。

过了大概半个时辰,二丫睡着了。李辰把她轻轻放回炕上,盖好那床露了棉絮的被子,又把狗娃也从李氏怀里接过来,放在二丫旁边。狗娃哭累了,也睡着了,两个小人儿挤在一起,脸贴着脸。

李氏坐在炕沿上,看着两个睡着的孩子,忽然开口了。

“辰娃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爹要是撑不过去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丈夫,“你爹要是撑不过去,咱家就真的完了。”

李辰没有接话。

“嫁到李家二十年了。”李氏的目光落在李老实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上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在看自己的命,“二十年,没过过一天好日子。天启元年大旱,饿死了一回。天启四年蝗灾,又饿死了一回。这回是第三回了。”
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,指甲缝里全是泥垢。

“你爹这个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保长收辽饷,他交。地主涨租子,他也交。别人占了他一垄地,他闷声不吭,说吃亏是福。”李氏笑了一声,那笑声比哭还难听,“吃亏是福,吃了一辈子亏,福在哪呢?”

李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因为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
他爹李老实,人如其名,老实了一辈子。村里谁家有活他都去帮,谁家缺粮他借,借了不还他也不催。他总说“做人要本分”“老天爷看着呢”“善有善报”。他信了一辈子,拜了一辈子菩萨,逢年过节那点香火钱从来没省过。

然后老天爷给了他什么?

八个月的大旱。

被抢光的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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