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。
李辰在后山翻过了第五道山梁。
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，走的时候二丫和狗娃还在睡，李氏坐在炕沿上，守着烧了一夜的李老实，眼睛熬得通红，干涸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看见李辰起身，只是抬了抬下巴，算是打过招呼了。母子之间已经没有多余的话可说。该说的都说完了，剩下的都是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李辰把柴刀别在后腰上，拎着背篓，踩着露水出了村。
露水也不多。天旱成这样，连露水都是稀薄的，踩上去脚底只是微微有些湿意，走不出几十步就干了。
第一道山梁是李家沟的后山，离村子最近。这道山梁上的每一寸地都被人翻过不知道多少遍了，野菜、草根、能剥皮的树，全没了。有些树被扒了皮，露出白森森的树干，在晨光里像是一根根骨头戳在地上。扒过皮的树活不了多久，树叶已经黄了，稀稀拉拉地挂着，风一吹就往下掉。
李辰没有在这道山梁上浪费时间，直接翻了过去。
第二道山梁比第一道高一些，坡上也有些树。李辰记得去年秋天他来这里砍过柴，那时候山坡上的野枣树还挂着一串一串的红果子，摘下来咬一口，酸得倒牙，但总归是口吃食。现在那几棵野枣树还在，叶子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条上连一颗干瘪的枣子都找不到。
他把每棵枣树都摇了一遍，摇下来几片枯叶和一只不知什么时候死在树上的干麻雀。
那只麻雀已经干透了，轻得像一团枯草，眼窝是两个黑洞，羽毛一碰就碎成粉末。李辰把它捧在手心里看了看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放进了背篓。
干成这样的麻雀，煮不出二两肉来。但有总比没有强。
第三道山梁上，他遇到了人。
三个人，两男一女，不知道是哪个村子的，正在一棵老榆树下挖土。那棵榆树的树皮已经被扒光了，从上到下一片不剩，露出里面黄白色的木质，树根周围的土被刨开了一个大坑，三个人就蹲在坑里，用手扒拉着泥土，把榆树的根须一根一根地扯出来。
他们看见李辰，手上的动作停了，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，眼神里全是警惕。
李辰没说话，从旁边绕了过去。
走出十几步，他听见背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，然后是继续刨土的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。
第四道山梁翻过去，李辰开始觉得腿软。
不是累的那种软。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虚，像是有东西在抽他的力气。他知道这是什么——从昨天到现在，他只喝了一碗树根煮的汤水，肚子里没有任何实在的东西。胃早就空了，空得发疼，像是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他的肚肠，一点一点地拧。
他蹲在一块石头上歇了一会儿，从背篓里摸出那半截昨天没啃完的树根。树根已经干硬得像块木头，咬一口崩得牙床发酸，嚼碎了满嘴都是木渣子，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眼生疼。
他嚼得很慢，一口嚼几十下，把每一丝能咽下去的汁水都榨出来。
半截树根吃完，他在石头上又坐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继续走。
第五道山梁是他从没来过的地方。
翻过去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。李辰站在山梁上往下看，山沟里是一条干涸的河床，河床两边的坡地上长着大片大片的枯草，中间偶尔夹着几丛绿色。他眯起眼睛盯着那几丛绿色看了好一会儿，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是野菜。
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山坡。
到了跟前，心就凉了。
是苦菜。确实是一丛苦菜。但已经被挖过了。不知道是谁比他先到，把这一片的苦菜连根刨了个干净，只留下几个浅浅的土坑和几片被踩烂了的叶子。李辰蹲在那几个土坑边上，把那几片踩烂的叶子捡起来，抖掉上面的泥土，塞进嘴里嚼了。
苦。
从舌根一直苦到喉咙。
他在那片河床地上找了将近一个时辰。一寸一寸地找，把每一块石头都翻开来看了，把每一丛枯草都扒拉开检查了。最后找到的东西，放在背篓里几乎看不见。
几棵刚冒头就被晒蔫了的苦菜苗，一小把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根，还有几片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地皮菜，干了，卷曲着，像几片碎布头。
就这些。
他把背篓拎起来掂了掂，轻得像是空的。
回去的路上，李辰绕到了另一条山沟里。那条山沟比别处都深，两边的土崖立陡立陡的，沟底终年不见太阳，按理说应该比别处湿润些，兴许能多长点东西。他顺着沟沿往下走，脚下的黄土松得踩一脚滑半步，好几次差点滚下去。
沟底确实比别处湿一些。土是深色的，踩上去甚至有点软。
但野菜还是被人挖光了。
李辰站在沟底，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，忽然觉得浑身没了力气。
不是腿软，是整个人都软了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压下来，压得他肩膀往下塌，膝盖往下弯，连脊梁骨都一节一节地松了。
他慢慢蹲下去，背靠着土崖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眼睛是干的。
从爹被打的那天起，他的眼睛就没湿过。不是不想哭，是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，连眼泪都造不出来了。
他这样蹲了很久。
后来他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顺着来路往回走。
路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，他看见树底下躺着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，是一具尸体。
是个老头，身上穿着一件到处是窟窿的破棉袄，光着脚，两只脚的脚底板磨得稀烂，结着黑色的血痂。他侧躺在树根旁边，蜷着腿，两只手抱在胸前，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。脸上的肉已经凹下去了，眼窝是两个深坑，嘴唇往回缩着，露出几颗黄牙，像是在笑。
死在路边的人，都是这个表情。
李辰站在那具尸体旁边，低头看了他一会儿。
他不认识这个老头。不是李家沟的人，也不知道是哪个村子的，大概是逃荒路上走到这里，实在走不动了，就靠着这棵老槐树坐下来歇脚，然后就没能再站起来。
老头的怀里抱着一个布包。李辰蹲下去，掰开那双已经僵硬了的手，把布包拿出来打开。里面是一块拳头大的观音土，白得像石灰，上面留着一排牙印。
老头是吃了观音土死的。
肚子胀，拉不出来，活活憋死。
李辰把布包重新包好，放回老头怀里。然后他站起来，从旁边捧了几捧土，撒在老头身上。
土很少，盖不住整个人，只能盖住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。
做完这些，他继续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