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元十二年,春。
长安城的槐花刚落,宰父吾就被一纸密令召进了神机暗察司。
说是“召见”,其实是押送。
两个身穿玄色锦袍的暗察司力士一左一右架着他,从靖海郡公府的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。他甚至连身上的酒气都没来得及散干净——昨晚他在平康坊喝到三更天,这会儿脑子还嗡嗡作响。
“我说二位,能不能松点?”
宰父吾挣了挣胳膊,嬉皮笑脸道:“我又不跑。我一个靠祖荫吃饭的纨绔子弟,能犯什么事儿?”
左边的力士面无表情:“宰父将军,李相要见您。”
李相。
中书门下平章事,李长源。
当朝宰相,兼领神机暗察司。
宰父吾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的嬉笑却更浓了:“哟,李相日理万机,怎么想起我这个小人物了?”
没人回答他。
暗察司的衙门藏在皇城西侧的夹道深处,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座不起眼的灰砖小院。院墙上爬满了青藤,门口连个牌匾都没有。可一踏进那道门槛,空气都冷了几分。
不是温度的低。
是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同时注视的寒意。
宰父吾收敛了笑容。
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墙上的青藤——藤蔓的分布看似杂乱,实则暗合八卦方位。墙头上的瓦片有三块颜色略深,那是暗哨的位置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刻痕,那是弩箭射界的标记。
这座小院,是一座堡垒。
李长源坐在正厅深处的一张紫檀木案后面,手里捏着一卷文书。他已年过六旬,鬓发霜白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却锋利得像淬过火的刀。
那目光落在人身上,仿佛能把骨头都看穿。
“宰父吾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靖海郡公宰父雄之孙,宰父烈之子。”李长源念着文书上的字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,“嗣靖海郡公,领北衙天威军左营副大将军衔。十八岁荫补入仕,至今五年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念道:“政绩——”
抬起头,看着宰父吾,一字一顿:“无。”
“军功——”
“无。”
“才干评价——”
“斗鸡走狗,眠花宿柳,长安城纨绔榜名列前三。”
宰父吾嘿嘿一笑,拱了拱手:“李相过奖。那个纨绔榜排第三,我一直觉得委屈,怎么着也该争个第一。平康坊的花魁大赛,我可没输过。”
李长源没有笑。
他把文书往案上一搁,淡淡道:“东厂俞朝恩昨天递了折子,说北衙天威军吃空饷,要拿你开刀。”
宰父吾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。
吃空饷这事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北衙天威军哪个将领不吃?左营五千人的编制,实际在册的不到三千,剩下的空额全都变成了将领们的私产。这是从德宗皇帝登基以来就有的惯例,朝廷上下心知肚明。
可要是东厂那位掌印太监真要拿他开刀,那就是灭顶之灾。
俞朝恩。
司礼监提督东辑事厂掌印太监,兼管北衙天威军右营。人称“九千岁”,权倾朝野。他要整一个人,从来不需要理由。但一旦他拿出了理由,那就意味着他一定要整死你。
“李相救我。”
宰父吾扑通一声跪下来,干脆利落。
那跪地的速度,那惶恐的表情,那微微颤抖的手指——无一不恰到好处。
李长源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。
“能屈能伸,倒也不全是草包。”
他站起身,从案后绕出来,将另一份文书递到宰父吾面前。
“有个差事。办好了,东厂那边我来摆平。办不好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宰父吾接过文书,翻开第一页,瞳孔猛地一缩。
文书封面上印着神机暗察司的蟠龙纹章,下面是一行朱砂红字——密档·甲字第十三号。
甲字头。
神机暗察司的密档分甲乙丙丁四等。丁等是一般情报,丙等是藩镇动态,乙等是宫廷秘事。甲字头,意味着这份档案涉及的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“天门玄戈镇溟盟。”
六个字映入眼帘,他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准确地说,整个大唐朝廷都听说过这个名字。不光听说过,还为此开过无数次廷议,吵过无数次架,甚至有人因此掉了脑袋。
这是一个由江湖草莽组成的抗倭联盟。
十二个门派、二十八个巡察使,号称“三垣四象十二府二十八宿”。他们在东海沿线与倭寇周旋多年,势力横跨剑南、江南、岭南三道。据说总关设在舟山外海的一座暗礁岛屿上,名唤“惊涛锁妖城”,需特定潮汐与阵法方能进入。
朝廷既要用他们抵御倭患,又忌惮他们尾大不掉。
兵部说他们是“民团”,理应由地方节度使节制。户部说他们截留海税,形同割据。吏部说他们私相授受官职,目无朝廷。只有李长源的神机暗察司一直保持沉默。
现在,沉默被打破了。
“我要你化名潜入这个组织。”李长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摸清他们的底细。核心成员、兵力部署、钱粮来源、与地方藩镇的关系。三垣四象十二府二十八宿,每一个层级的架构、每一个关键人物的底细、每一条情报传递的渠道,一条一条,事无巨细,全部报回来。”
宰父吾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兴奋。
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。
但他脸上却露出惊恐的表情:“李相,下官这点三脚猫功夫,连平康坊的泼皮都打不过,怎么潜入这种龙潭虎穴?我听说那天门玄戈镇溟盟里个个都是江湖一流高手,内门弟子都有二流以上的实力,长老更是深不可测——”
“你宰父家祖传的刀法,整个长安城有几个人接得住?”
李长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你装纨绔装了五年,连我都差点信了。可你骗不过东厂的番子——俞朝恩为什么要动你?因为他查到了。宰父家的嫡长孙,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废物?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厅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角落里铜鹤香炉吐出的龙涎香袅袅升起,在梁柱间缠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