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兄台,你也是来拜师的?”
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少年凑过来,满脸堆笑。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,圆脸小眼睛,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锦袍,料子倒是好料子,只是穿在他身上活像个暴发户。
“在下钱万三,蜀州本地人。兄台贵姓?”
“薛衍之,字神举。临邛人。”薛神举抱了抱拳。
“薛兄!好名字!神举神举,这名字一听就是能干大事的人!”钱万三自来熟地拍着他的肩膀,胖手力道不小,“你说这青穹府的入门试炼到底考什么?我爹花了三百两银子才买通一个外门弟子打听到的消息,结果那孙子收了钱就跑了,一个字都没说!三百两啊!够我在平康坊喝三年花酒了!”
薛神举哭笑不得。
这位钱公子的嘴,怕是比平康坊的老鸨还能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摇摇头,一脸茫然,“我也是听说青穹府收徒,就来碰碰运气。在家乡听人说青穹府是剑道正宗,就想来试试。”
“那可巧了!咱俩一块儿碰!”
钱万三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:“薛兄,我跟你讲,我爹说了,这次青穹府开山收徒,跟往年不一样。听说是因为登州那边倭寇闹得厉害,青穹府要扩招弟子。以前三年收一次,一次只收十几个人。今年放宽了,所以才来了这么多人。”
倭寇。
薛神举心里一动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倭寇?那是什么?”
“你不知道?”钱万三瞪大了眼睛,“就是东边海上的倭奴啊!听说他们的什么阴阳师能召唤妖怪,杀人不眨眼。登州那边去年被屠了好几个村子,惨得很。”
他缩了缩脖子,脸上露出几分惧色,但很快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笑容:“不过跟咱们没关系。咱们是来学剑的,又不是去打仗的。对吧薛兄?”
薛神举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木棚里的其他人。
一百二十三人。
这是他进棚后默默数出来的数字。其中至少有六个人,下盘稳得像生了根,呼吸绵长得几乎听不见。这几个人走路的时候,脚跟先着地,脚尖再轻轻落下——这是随时可以发力的步伐。
还有两个人,虎口的老茧分布位置不对。练剑的人,老茧应该在虎口偏内侧。但这两个人的老茧在内侧和外侧都有,那是练双刀的手。
不是来拜师的。
是来卧底的。
薛神举心里冷笑。朝廷往天门里塞钉子,东厂肯定也塞了。那几个练双刀的,步伐里带着明显的北衙军中的味道,八成是俞朝恩的人。角落里那个神色阴鸷的汉子,呼吸绵长得不正常,可能是藩镇派来的探子。
这一百多号人里,真想来学剑的怕是连一半都不到。
不过这不关他的事。
他的任务很简单——混进去,摸清楚,传回来。
仅此而已。
“应试者,入场!”
一声清喝打断了薛神举的思绪。
人群骚动起来,纷纷涌向木棚外。
薛神举跟着人流往外走,钱万三紧紧跟在他身边,嘴里还在絮絮叨叨:“薛兄,你说第一关会考什么?会不会是比武?我跟你讲,我虽然胖,但我力气大。我家杀猪的,我从小帮着按猪,一般的汉子都挣不过我——”
“安静。”
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。
人群前方的石台上,站着一个女子。
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,穿一身月白色窄袖劲装,长发用一根银簪束成利落的马尾。她的面容精致如玉雕,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,不是寻常闺阁女子的柔美,而是一种锋芒毕露的漂亮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那柄剑。
那是一柄宽刃重剑,通体漆黑,剑身上隐隐有潮汐般的纹路。剑柄缠着暗金色的丝绳,尾端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。光看那尺寸,少说也有七八十斤。寻常壮汉双手都未必举得动,可她单肩背着,像是背着一根羽毛。
分潮剑。
薛神举认出了那柄剑。
他在神机暗察司的密档里见过这柄剑的绘图。青穹斩霓剑府的镇府之宝之一,传闻是百年前青穹府第一剑修采海底玄铁所铸,剑成之日,东海潮水为之分流三日。剑身上的潮汐纹路不是装饰,是铸剑时天然形成的灵纹,能够引动天地水气。
这少女能背着分潮剑,身份绝不简单。
果然,旁边有人小声议论:“那是田曦薇。青穹府掌门田青川的独女。”
“田曦薇?就是那个十二岁就单杀了一头海妖的天才?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。听说这姑娘脾气大得很。上次有个登徒子在蜀州城里多看了她两眼,被她一剑拍进墙里,三天没抠下来。最后还是青穹府赔了那家客栈的墙钱。”
“我还听说,去年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想调戏她,被她追着从蜀州城东砍到城西,连砍了三条街。那家伙最后躲在县衙里不敢出来,她才作罢。”
“何止!前年天门玄戈镇溟盟大会,有个其他府门的弟子对她出言不逊,被她当场打得满地找牙。那人的师父来找场子,也被她一剑拍飞了。田掌门亲自出面赔礼才把事情压下去。”
薛神举默默记下这些信息。
田曦薇。
青穹府掌门之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