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问心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拨。
而是后退了一步。
剑尖擦着他的咽喉掠过,只差一寸。
灰衣人收剑而立,抱拳道:“多谢柳长老指教。”
柳问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步——他退了半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赵寒。”
“合格。”柳问心点了点头,“你很好。去那边等着吧。”
赵寒面无表情地走向过关者的区域,目光甚至没有往两旁多看一眼。仿佛刚才逼退柳问心半步,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薛神举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上了一个重重的标记。
北衙军中出来的高手,化名赵寒,混入青穹府。步伐、发力、心性,都是一流。这个人,很可能是俞朝恩派来的钉子。
接下来的几个人,又全部失败了。
轮到薛神举的时候,场上只剩下不到十个人还没试过。
他走到兵器架前,目光在一排排长剑上扫过。
有厚重如门板的玄铁重剑,有轻薄如蝉翼的软剑,有装饰华丽的龙泉宝剑,也有朴实无华的生铁剑。
他选了一柄最普通的青钢剑。
不重。不开锋。剑身上还有几处锈迹。
这种剑连鸡都杀不死。
他提着剑走到柳问心面前,抱拳道:“晚辈薛衍之,字神举。请柳长老指教。”
柳问心看了他一眼,忽然皱了皱眉。
“你的手。”
“嗯?”
“虎口有茧,指节粗大。茧的位置偏外侧,这是长年握刀的手。”柳问心的目光锐利如剑,“你练的是刀,不是剑。”
薛神举心里暗骂。
这帮练剑的眼睛都是怎么长的?一个比一个毒。田曦薇看出了他的步伐,柳问心看出了他的手。下一个是不是要看出他早上吃了什么?
“回柳长老,晚辈确实练过几天刀。”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,“家传的几招庄稼把式,不值一提。祖父在军中待过,学了几手刀法防身,回乡后就传了下来。”
“刀剑殊途。你既然练刀,为何来拜青穹府?”
“因为青穹府不收刀客。”薛神举一脸诚恳,“晚辈听说青穹斩霓剑府是天下剑道正宗,想改学剑。晚辈所在的临邛县,方圆百里连个像样的武馆都没有,更别说剑道宗师了。晚辈攒了三年的盘缠,就是为了来青穹山学剑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青穹府确实只收剑修,这是他选择卧底这里的原因之一——没人会怀疑一个拿剑的人其实是刀客。而且青穹府作为天门十二府中唯一只收剑修的门派,对弟子的剑道天赋要求最高,也最难混入。越难混入的地方,东厂的探子越不容易渗透进来。
至于临邛县没有武馆,那是真的。神机暗察司给他编造身份的时候,特意选了一个偏远小县,就是为了让“外出学艺”这个理由看起来合情合理。
柳问心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既然你有心改学剑,那就让我看看,你的剑里有什么。”
“出招吧。”
薛神举举起剑。
姿势笨拙。
握剑的手势也不对,大拇指顶在剑格上——那是握刀的惯性。剑尖微微下垂,整个人的重心也不对,练剑的人重心应该落在两脚之间,他却微微偏向右脚,那是随时准备侧身发力的站姿。
周围的应试者发出低低的笑声。
“这什么握剑姿势啊?”
“一看就没练过剑。”
“怕是连剑都拿不稳。”
“临邛来的土包子,怕是连真正的剑都没见过吧?”
田曦薇站在剑碑下,双臂环抱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
她的嘴角微微翘起,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。
薛神举充耳不闻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一剑刺出。
这一剑歪歪扭扭,像是小儿涂鸦。剑尖颤抖着,毫无准头可言。剑路飘忽不定,仿佛随时会脱手飞出。
柳问心照例一拂袖。
青钢剑的剑锋擦着袖袍划过。
然后——
他的袖袍上,多了一个小洞。
虽然只是轻轻一点,甚至没有碰到他的手臂。但,剑尖确实穿透了袖袍。
柳问心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低头看着袖袍上那个不起眼的小洞,沉默了整整三息。
这一剑看着歪歪扭扭,可在最后刺中的一瞬间,剑尖忽然稳定得可怕。那一瞬间的发力方式,分明是——
刀法。
用剑使出的刀法。
而且不是普通的刀法。那一刺之中,至少包含了三种刀法的精髓:起手时的“浮”字诀,中途的“沉”字诀,刺中瞬间的“点”字诀。三种发力方式在短短一尺的距离内完成了转换,最后汇聚成一点。
这不是照猫画虎。
这是融会贯通。
柳问心抬起头,看着薛神举。
“你过关了。”
周围一片哗然。
“什么?他那歪歪扭扭的一剑也能过关?”
“不公平!他根本不会用剑!”
“就是!我看他连剑都拿不稳!”
柳问心没有理会这些声音,只是抬起手,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袖袍上那个小洞。
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你们说他的剑歪歪扭扭。”柳问心缓缓道,“但你们之中,有谁能在我的袖袍上留下一个洞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你们说他的剑没有准头。但他的剑,刺中了他想刺中的地方。”
他看向薛神举,目光里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欣赏。
“你刚才那一剑,最后刺中时用的不是剑法。是刀法里的‘点’字诀,对吗?”
薛神举的后背又绷紧了。
“柳长老慧眼如炬。”他老老实实承认,“晚辈确实只会刀法,刚才那一剑是照猫画虎,让您见笑了。”
“见笑?”
柳问心忽然笑了。
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。
“能把刀法的‘点’字诀用剑使出来,还使得让我看不出破绽——你这可不是照猫画虎。你是在创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