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的人开始逐渐减少。有人瘫倒在石阶上被光网送下去,有人咬紧牙关拼命坚持,还有人试图用轻功取巧——然后被符文加倍反噬,惨叫着飞了出去。
钱万三在一千五百级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薛……薛兄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
胖少年整个人趴在石阶上,像一条脱水的鱼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他的内力已经全部收回,纯靠肉身硬撑,可他那一身肥肉在这时候成了最大的负担。
“你一定得拜进去!”他抓住薛神举的裤腿,一脸悲壮,“回头罩着我!我让我爹给你送三百两银子!”
话音刚落,光网亮起,把他兜了下去。
“银子的事说定了啊——”
他的声音从下方远远传来,越来越小。
薛神举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。
两千级。
周围只剩下不到四十个人。
两千五百级的时候,他注意到了一个身影。
田曦薇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山道旁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,双臂环抱,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攀爬的人群。
不,准确地说,是在观察。
她的目光在一个又一个人身上停留,观察他们的步伐、呼吸、发力的方式。偶尔会微微皱眉,偶尔会轻轻点头。
薛神举心中一凛。
她在筛选。
就像猎人在观察猎物,从中找出最有价值的那一只。
他立刻调整了自己的步伐,让动作更加笨拙一些,让呼吸更加紊乱一些。同时微微低下头,避开她的目光。
但来不及了。
田曦薇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。
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,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薛神举继续往上爬,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注视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,像一根无形的针。
然后,她忽然从岩石上跃下,轻飘飘地落在薛神举身边的石阶上。
“你。”
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。
薛神举停下脚步,抬起头,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:“姑娘叫我?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薛衍之,字神举。临邛人。”
田曦薇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皱了皱小巧的鼻子。这个动作在她英气的面容上显得格外生动。
“你的步伐不对。”
“啊?”
“军阵步法。脚跟先落地,重心下沉,膝盖微屈,随时可以变向或发力。”她的语速很快,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小刀,精准地剖开他的伪装,“江湖人不会这么走路。你是行伍出身。”
薛神举的后背瞬间绷紧。
他的军阵步法是祖父从小训练的,已经刻进了骨子里。哪怕刻意掩饰,在重力符文的压力下,身体还是会下意识地采用最省力、最稳定的发力方式——也就是军阵步法。
这小丫头的眼睛,也太毒了。
但他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破绽。
“姑娘说笑了。”他挠了挠头,一脸憨厚,“我祖上倒是出过几个当兵的。我爷爷的爷爷据说在军中当过校尉,后来受伤退伍,回蜀中种地。这什么军阵步法,大概是从祖上传下来的习惯吧。我自己都没注意到。”
“是吗?”
田曦薇歪了歪头。
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。
“你祖上的那个校尉,在哪一军服役?”
“这……年代太久远,家里也没留下记载。”薛神举露出为难的表情,“只听说是跟着一位姓宰父的将军打过仗。”
“宰父?”
田曦薇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薛神举心里暗骂自己多嘴。
不该提宰父这个姓的。
宰父雄在登州打了十二年倭寇,名声在沿海一带如雷贯耳。青穹府作为抗倭联盟天门的核心成员,肯定对宰父雄的名字不陌生。
但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了。
“好像是姓宰父。”他继续装傻,“具体的我也不清楚。我爹走得早,家里的事都是听族里的老人说的。姑娘认识这位宰父将军?”
田曦薇没有回答。
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久到薛神举以为她要出手了。
然后,她忽然展颜一笑。
那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桃花,与她之前清冷的气质形成巨大的反差。
“行吧。就当你说的是真的。”
她转身继续往上走,步履轻盈得像踩在云端。三千多级的重力符文对她几乎没有任何影响,仿佛那压力根本不存在。
走出几步,她忽然回头。
“薛衍之,字神举。”
“啊?”
“你要是能拜进青穹府,记得来找我。”
“啊?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
她的声音顺着山风飘下来,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整个青穹府,还没有我看不透的人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话音落下,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云雾之中。
薛神举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嘴角慢慢勾起一丝苦笑。
第一天。
第一天就被最不该盯上的人盯上了。
而且她还记住了他的字——神举。
这个名字,是她特意点出来的。
这卧底当的,真他娘的刺激。
剩下的路程,薛神举再也不敢大意。
他把军阵步法彻底打乱,故意走出一种不伦不类的步伐,既不像江湖人,也不像行伍出身。每一步都走得歪歪扭扭,仿佛随时会摔倒。
但这反而让他消耗了更多的体力。
两千八百级的时候,压力已经达到了山脚的三倍。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每抬一步都需要巨大的力量。汗水湿透了青布长衫,顺着衣角滴落在石阶上。
三千级。
周围只剩下十几个人。
三千三百三十三级。
薛神举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。
压力骤然消失。
他双腿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。但他撑住了,双手扶着膝盖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这次不是装的,是真的累。
抬起头,眼前是一座白玉铺就的广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