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拔。”薛神举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,“拔了会大出血……死得更快……”
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,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。但他还在说话,一字一顿,用尽最后的力气。
“走……援军快到了……撑到他们来……”
“我不走。”
田曦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。
她站起身,左手握紧分潮剑。右臂已经完全被红色符文覆盖,从指尖到肩膀,密密麻麻的符文像血红色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手臂。毒液正在向心脉蔓延,她最多还有一盏茶的时间。
够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有潮水的声音。
那是分潮剑的声音。这柄剑在青穹山传承了百年,每一代剑主都会在剑中留下自己的剑意。百年来,一共有七位剑主。七道剑意在剑身中沉睡,像七层潮水,一层叠着一层。
要唤醒它们,需要剑主用自己的全部心神作为代价。
她从来没有唤醒过。因为她爹说过,以你现在的境界,强行唤醒七道剑意,你会死的。
但现在她不在乎了。
七道剑意,同时苏醒。
分潮剑上的幽蓝火焰猛地收敛,全部缩回剑身之中。然后,剑身上的潮汐纹路一层一层亮起。第一层,第二层,第三层……七层潮汐纹路全部点亮,剑身发出刺目的蓝光,将整个穹顶照得如同白昼。
田曦薇睁开眼睛。
她的眼睛也变成了幽蓝色。
那不是瞳孔的颜色变了,是剑意灌入双目,暂时取代了她的视觉。她眼中看到的不再是洞窟、蜘蛛、鬼头丸,而是七道贯穿天地的剑光。那是七位前辈留下的毕生感悟,此刻全部涌入了她的心神。
第一代剑主,斩的是海中恶蛟。他的剑意,是一往无前的决绝。
第二代剑主,守的是登州海岸。他的剑意,是寸步不退的坚守。
第三代剑主,败尽东海倭寇。他的剑意,是摧枯拉朽的霸道。
第四代剑主,为护百姓而死。他的剑意,是舍生成仁的慈悲。
第五代剑主,困于情劫终生。她的剑意,是刻骨铭心的执念。
第六代剑主,剑道臻至化境。他的剑意,是返璞归真的空明。
第七代剑主,是她的父亲田青川。他的剑意只有两个字——守护。
田曦薇举起了分潮剑。
剑身的蓝光已经亮到了无法直视的程度。整个洞窟都被蓝光吞没,那些幽绿色的灯火在蓝光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,瞬间黯然失色。人面蛛们在蓝光中发出惊恐的嘶鸣,它们背上的女人脸扭曲变形,纷纷闭上眼睛,不敢直视那道光。
鬼头丸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
“七道剑意?!不可能!你的境界根本承受不住——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田曦薇出剑了。
一剑。
只有一剑。
但这一剑斩出的瞬间,分潮剑上出现了七道剑影。七道剑影分别代表着七位剑主的剑意,它们在空中重叠、融合,最终汇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幽蓝色剑光。剑光从田曦薇手中延伸出去,贯穿了穹顶,贯穿了岩层,贯穿了数十丈厚的礁石,从海底冲出海面,在夜空中绽放成一朵巨大的幽蓝色剑莲。
登州海岸。
青穹府援军正在海边搜寻田曦薇和薛神举的踪迹。柳问心率领三十名内门弟子刚刚赶到,正在礁石群中寻找令箭的源头。忽然间,所有人同时抬头。
一道幽蓝色的剑光从海底冲天而起,破开海面,直冲云霄。剑光中隐约可以看到七道重叠的剑影,每一道都散发着不同的剑意——决绝、坚守、霸道、慈悲、执念、空明、守护。七道剑意在夜空中交织、碰撞、融合,最终绽放成一朵巨大无朋的蓝色剑莲。
剑莲的花瓣缓缓绽放,方圆数十里的海面都被映照成一片幽蓝。海浪停止了涌动,海风停止了吹拂,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朵剑莲在静静地盛开。
“七剑归元。”柳问心的瞳孔猛地收缩,“曦薇那丫头——她疯了!”
他来不及等身后的弟子,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,向剑莲升起的方向疾掠而去。
洞窟内。
蓝色剑光贯穿了整个穹顶空间。人面蛛们在剑光中化为灰烬,一只接一只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五十余只人面蛛,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全部被剑光净化,化作漫天黑灰飘散。穹顶上那些白色的茧在剑光中裂开,三十七个幸存的村民从茧中坠落,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。他们的生魂虽然被抽离了一部分,但百鬼络新妇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吞噬,此刻络新妇被重创,被抽离的生魂又有一部分回流到了他们体内。
鬼头丸的血色符文在剑光中像纸一样碎裂。他狂喷出一口鲜血,本命式神被破,让他遭受了致命的反噬。他的身体从祭坛上跌下来,脸上的白粉片片剥落,露出下面迅速衰老干枯的皮肤。他的头发在几个呼吸间由黑转白,再由白转为枯黄,大把大把地脱落。
百鬼络新妇的本体在剑光中疯狂挣扎。背上那张女人脸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,八只长脚在空中乱舞,想要逃出剑光的笼罩范围。但七道剑意从四面八方锁定了它,将它牢牢钉在原地。女人脸的尖叫声越来越弱,从凄厉变得嘶哑,从嘶哑变得无力,最终化为一声微弱的叹息。
那张扭曲狰狞的女人脸在剑光中缓缓平静下来。五官恢复了正常,不再狰狞,不再扭曲,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子。她的眼睛最后睁开了一次,目光落在田曦薇身上,嘴角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说“谢谢”。
然后,整张脸化作无数光点飘散。
百鬼络新妇的巨大躯体失去了支撑,轰然坠落,砸在祭坛上,将黑色的礁石祭坛砸得四分五裂。躯体落地后迅速腐朽、崩溃、化为黑灰。黑灰堆中,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符文残片在闪烁,那是炼制式神时被献祭的生魂碎片。它们也在剑光中缓缓消散,归于天地。
一剑之后,洞窟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面蛛都消失了。所有蛛丝都化为了黑灰。穹顶上那个血红色的法阵寸寸碎裂,碎片还没落地就蒸发成了红色的雾气。幽绿色的灯火全部熄灭,只剩下分潮剑上的蓝光还在幽幽地亮着。
鬼头丸瘫倒在祭坛废墟上,七窍流血。他的本命式神被灭,数十年的修为毁于一旦。他的皮肤干枯如树皮,头发全部脱落,整个人缩水了一圈,像一个被掏空的口袋。他抬起颤抖的手指,指向田曦薇。
“你……你的心脉……也废了……七道剑意……不是你能承受的……”
他咳出一口黑血,笑容扭曲而癫狂。
“一起死……大家一起死……”
田曦薇没有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