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潮剑需要双手握持才能发挥最大威力。她天生剑心,十二岁便能单杀海妖,靠的就是双手握剑时人剑合一的爆发力。此刻单手持剑,剑上的幽蓝火焰明灭不定,威力至少减了一半。
鬼头丸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他十指连弹,空中那道血色符文骤然膨胀,化作一个巨大的血红色漩涡。漩涡中心传来尖锐的嘶鸣声,又有十几只人面蛛从漩涡中爬出来,加入围攻的行列。穹顶上的蜘蛛总数已经超过了五十只,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每一寸岩壁,猩红的眼睛像一片血色的星空。
“你快走。”薛神举背对着田曦薇,声音低沉,“我来拖住他。”
他的横刀在身前织成一道刀幕,将涌来的蛛丝一根根绞断。绞断的蛛丝堆积在脚下,已经没过了脚踝,黑色的毒液从断口渗出,在礁石地面上腐蚀出一道道沟壑。他的靴子底部已经被腐蚀出了几个破洞,露出里面的袜套。
“你疯了?”田曦薇咬牙道,“你一个人怎么打几十只式神?还有那个少御巫!他的本命式神还没有出手!”
“我说,快走。”
薛神举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那是将门虎子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语气。不是商量,不是请求,是命令。这种语气他从小听到大——祖父在登州海岸上就是这样对手下的将士说话的。语气平淡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人的心里,让人无法反驳,只能服从。
田曦薇怔了怔。
她从小到大,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。她是青穹府掌门之女,天生剑心,十二岁斩杀海妖,整个天门玄戈镇溟盟都知道她的名字。长辈对她寄予厚望,平辈对她敬畏有加。从来没有人敢命令她。
但此刻,听到薛神举这声低沉的“快走”,她心里涌起的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奇怪的安全感。像小时候在暴风雨的夜晚缩在父亲的怀里,外面风雨再大,心里却无比安宁。
她没有走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符,狠狠捏碎。
玉符炸裂的瞬间,一道青光冲天而起。青光穿透洞窟顶部的岩层,穿透数十丈厚的礁石,穿透海水的覆盖,在夜空中炸开成一柄巨大的青色剑影。剑影高达数十丈,剑尖朝下,剑柄朝上,悬浮在夜空中缓缓旋转,将方圆数十里的海面都映照成一片青色。
青穹令箭。
青穹府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。令箭一出,方圆百里内所有天门玄戈镇溟盟的弟子都必须放下手中的一切,全速驰援。
“青穹令箭!援军很快就到!”田曦薇大声道,“咱们一起撑住!”
青光透过岩层的缝隙洒进洞窟,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面蛛身上。蜘蛛们发出不安的嘶鸣,对这道青光有着本能的畏惧。青穹令箭的光芒中蕴含着一丝斩霓剑意的余韵,对式神这种阴邪之物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。
鬼头丸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青穹令箭?”他抬头看了看从岩缝中渗入的青光,嘴角的笑容变得阴冷,“好,很好。那就速战速决。在你们的人赶到之前,把你们两个都炼成我的式神。”
他不再保留。
双手猛地合十,十指交叉,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。那手印结成的瞬间,穹顶中央的百鬼络新妇猛地睁开眼睛。那是它背上那张女人脸的眼睛,之前一直是闭着的。此刻忽然睁开,露出一双纯黑色的眼球,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,只有无尽的黑。
女人脸的嘴巴张开,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。
尖叫声在穹顶空间中回荡,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。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声音,是直接作用于魂魄的咒音。薛神举和田曦薇同时感觉到脑子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针扎了进去,眼前一阵发黑,耳膜虽然没有受损,但灵魂深处却被震得剧烈颤抖。
人面蛛们趁着这个机会疯狂扑上来。
薛神举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从咒音的冲击中清醒过来。横刀在身前横扫,逼退了三只扑到面前的人面蛛。但他的刀势明显比之前慢了半拍,咒音的影响还在持续,每一次挥刀都需要消耗比平时多一倍的精力。
田曦薇的情况更糟。她右手中毒麻痹,左手持剑本就吃力,咒音冲击之下,分潮剑上的幽蓝火焰几乎要熄灭。一只人面蛛趁机从侧面扑向她,八只长脚像八根黑色的长矛,直刺她的后心。
薛神举来不及回刀。
他的横刀正在前方抵挡三只人面蛛的围攻,刀势已老,撤不回来。眼看那只蜘蛛的八只脚就要刺入田曦薇的后背,他猛地侧身,用自己的左肩撞开了她。
田曦薇被撞得踉跄出去,回头时,看到薛神举的左肩被一根蛛脚刺穿。
黑色的蛛脚从他的肩胛骨下方刺入,从肩膀前方穿出,带着鲜血和碎肉。蛛脚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倒刺,刺入肉体后会牢牢钩住骨骼和肌肉,让猎物无法挣脱。鲜血从伤口涌出,顺着蛛脚滴落,在礁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。
薛神举闷哼一声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。剧痛像潮水一样涌来,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,但横刀没有脱手。他咬紧牙关,右手挥刀,一刀斩断了刺穿自己肩膀的那根蛛脚。
蛛脚被斩断,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毒液。毒液溅在他左肩的伤口上,发出嗤嗤的声响,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肉上。薛神举的额头上青筋暴起,牙关紧咬,硬是一声没吭。
被斩断一只脚的人面蛛发出凄厉的嘶鸣,剩下的七只脚疯狂挥舞,想要扑上来撕咬。薛神举反手一刀,刀锋从它背上的女人脸正中劈入,将它从头到尾劈成两半。幽蓝色的火焰从分潮剑借来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消散,将劈开的蜘蛛残骸烧成灰烬。
但他左肩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黑。络新妇的毒液正在沿着血脉扩散,他的左臂正在失去知觉。先是手指不能动了,然后是手腕,然后是小臂,麻痹感像冰水一样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。
“薛神举!”
田曦薇的眼睛红了。
她握剑的左手剧烈颤抖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是那种想要把眼前一切全部斩碎的愤怒。她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这种感觉——看到一个人为自己受伤,比自己受伤还要痛苦一百倍、一千倍。
她左手举起分潮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