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问心的手指搭上薛神举的颈侧。脉象极弱，忽有忽无，随时可能断绝。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，小腹的贯穿伤更严重，蛛脚还插在体内，周围的血肉已经开始发黑腐烂。络新妇的毒液正在侵蚀他的五脏六腑，最多还有半个时辰，毒液就会侵入心脉。到那时，神仙也救不回来。
但真正让柳问心神色凝重的，不是这些伤。
他看到了薛神举右手虎口的老茧。看到了他手指的骨节。看到了他即使在昏迷中依然微微弯曲的手指——那是长年握刀的姿势，已经刻进了骨头里。
他看到了薛神举身边那柄横刀。刀身上有络新妇蛛丝的绞痕，有关节甲壳的斩痕，有黑色的毒液残留。但刀刃没有崩口，刀身没有弯曲。这是一柄好刀，更是一个好刀客。
他看到了洞窟地面上那些绞断的蛛丝。绞断的方式不是斩，是缠绞——用刀身缠住蛛丝，然后绞断。这是宰父家的刀法。
他还看到了鬼头丸尸体旁边那一滩黑灰中，有一截被斩断的蛛脚。蛛脚断在关节处，切口平整而精准。那是致命的一刀。在身体被刺穿、中毒已深、几乎油尽灯枯的状态下，还能斩出如此精准的一刀。
柳问心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两颗丹药。一颗塞进田曦薇口中，是续接心脉的青穹护心丹。另一颗塞进薛神举口中，是解百毒的清虚化毒丹。
“把他们抬回去。”他站起身，对内门弟子们下令，“小心点，不要动那根蛛脚。拔出来的时候必须有我在场。还有那柄横刀，一起带回去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薛神举脸上，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孔。
“小子，你欠青穹府一个解释。欠曦薇一个解释。欠我们所有人一个解释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“所以，你得活着。”
洞窟外，东方海面上露出了第一缕晨曦。金色的阳光洒在被七道剑意搅得波澜起伏的海面上，碎成万点金鳞。海风带着咸涩的味道灌入洞窟，将里面的腥臭味一点点吹散。
青穹府的内门弟子们用临时制作的担架抬起薛神举和田曦薇，沿着礁石洞窟的通道向外走去。柳问心走在最后，经过鬼头丸的尸体时停下脚步，看了一眼。
鬼头丸干枯的尸体蜷缩在祭坛废墟上，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癫狂的笑容。他的七窍流出的血液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痕迹，像七条黑色的蛇爬过他的脸。
柳问心伸出手，从鬼头丸的狩衣中搜出一枚铜牌。铜牌上刻着黄泉御神宫的鸟居纹章，背面是两行小字——出云社少御巫，鬼头丸。
他收起铜牌，转身离去。
身后，第一缕阳光照进洞窟，落在鬼头丸的尸体上。尸体的表面开始冒出青烟，像被火烧一样。阳光对于被式神侵蚀了魂魄的人来说，是最后的净化。鬼头丸的尸身在阳光中缓缓化为灰烬，融入礁石地面上那层厚厚的黑灰之中，再也分不清哪些是他的骨灰，哪些是他炼制的式神的残骸。
海风吹过，黑灰扬起，飘向洞窟外的大海。灰烬落在海面上，被浪花一卷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洞窟重新归于寂静。
只有岩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献祭符文，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