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小凤与花满楼离了七侠镇,一路不敢耽搁,马蹄踏碎月色,星夜兼程赶回大明京城的江南花家。比他们先到的是飞鸽传书,此时花家家主花如令已收到陆小凤的信,正与花满楼的大哥花月楼商讨对策。
花家书房内,花月楼来回踱步,焦急道:“祸事了!祸事了!这种事根本不是我们花家该知道的,连听都不该听!”花如令看着大儿子这般模样,不由斥道:“行了,你累不累?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天塌地陷似的,要是做官非把自己累死不可。这么大的国家,哪天没点事?别说国了,就是家,哪天不得有点事?做官就别怕事,出了事铲平了结就是。”
花月楼仍忐忑:“可只怕皇上已经知道了。”花如令摆手道:“事既出了,就别指望皇上不知道,要知道就让他知道个透。”他指着桌上的点心,“就像这点心,甜咸一眼便知,为何?切开了,透了皮儿。皇上即便知道,心里也未必全然清楚。要想彻底弄明白,他就得派人去办。记住,关键是办事的人。”
花如令端起茶盏轻呷一口,续道:“再说,皇上就算全看清楚了,也得装装糊涂,否则这江山坐不住。”花月楼问:“那我们还要不要通报皇上?”花如令答:“通报自然要通报。上面的话,不怕不说,也不怕明说,就怕说不明白。人不妨当事,不妨做事,但别随便把坏词儿往自己身上按,按来按去,或许真就成了坏人。”他深深看了花月楼一眼,“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,但忠、义、仁、爱这些词,总得常挂在嘴边。有些事,刀架脖子上都不能认,何况自己说自己?”
安排妥当,花如令便让花月楼出去,独自沉思此事。
大明皇宫,朱元璋果然如他所料已知晓此事,却仍在等花家通报。君臣心照不宣,却也如他所言,总得装些糊涂。御书房内,朱元璋对着空处道:“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理?”“陛下心中已有主意。”话音落时,一道身影出现在案前。此人穿青色蟒袍,满头白发,面容慈祥,白面无须——正是贴身护卫朱元璋的陆地神仙葵花老祖。
“是啊,如今咱妹子和标儿都危在旦夕,咱必须应下这交易。”朱元璋低叹。稍作停顿,他又问:“老祖觉得林尘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?”葵花老祖沉思道:“回陛下,未见本人,臣不知他是忠是奸。”朱元璋点头,望着远处天空沉默。
京城花家。“吁——”两匹快马停下,陆小凤与花满楼匆匆入府。进府便见花如令已在等候,身旁立着一位白衣剑客,如孤松般傲立风雪。他肌肤光滑细腻,落日下泛着自然光泽;一双黑眸深邃如渊,似两颗闪耀智慧的黑钻。整个人散发着冰冷气息,细看之下,竟不像人,而是一把寒光凛冽的剑立在天地间——正是西门吹雪。
见二人进来,西门吹雪神情骤然缓和,轻轻点头,露出一抹微笑。这一笑,如雪山寒梅在刺骨寒风中绽放,连陆小凤都怔了一下。花如令抬手虚引,众人随他到客厅。刚坐下,不等二人开口,花如令先道:“陛下已经回话,答应这交易。”“什么?”花满楼与陆小凤皆难以置信——那人远在千里之外,竟已断定陛下会答应。
“其实从你们听到交易的那一刻起,这便是必然的结果。”花如令缓缓道。陆小凤与花满楼不解地看着他。花如令没有多做解释,只留下一句话:“陛下有很多妃子,却只有一个妻子;陛下有很多皇子,却只有一个儿子。”说完便转身离去,将空间留给了几个年轻人。
“花伯父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陆小凤并非出身大家族,一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。花满楼与西门吹雪倒是听明白了,只是西门吹雪对此并不感兴趣。花满楼只好对陆小凤解释道:“我想你一定听过当今的传闻。你再想想刚才我父亲说的——一个妻子,一个儿子。”他没有再多说,相信陆小凤一点就透。
事实也正如花满楼所想,陆小凤听了这话,再联想到宫里马皇后与太子朱标的近况,恍然大悟道:“哎!这大家族的事可真是……”后面的话,陆小凤终究没有说出口。厅中一时陷入寂静,晚风吹过院中古柏,簌簌声透过窗棂传来,将落日残影揉得支离破碎。
陆小凤咂了咂嘴,终究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,只是捻着那两撇标志性的小胡子叹道:“这位林公子,倒真是把人心看得通透,连皇上的心思都算得丝毫不差。可我就是想不明白,他费这么大功夫,绕这么大圈子,把我们这些人都当棋子摆弄,到底图的是什么?”
花满楼坐在窗边,盲眼的眸子望向院外沉沉暮色,缓声道:“他既然敢把牌摊到皇上面前,自然有他的图谋。我们不过是传信的人,等见了面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西门吹雪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初春未化的积雪:“他要的东西,皇帝已经答应给了,还是赶回七侠镇去医治花满楼的眼睛吧。”他本是受花如令所邀前来坐镇,话一向不多,此刻却主动按了按腰间剑柄,漆黑的眸子里闪着锋锐的光,“我跟你们一起去。”
陆小凤笑了:“我就知道你闲不住,要是少了你西门吹雪,这戏还真不好唱。”
西门吹雪冷声道:“我只是想知道,你们说的这位林公子,武功绝对达到了天人境,医术也高深莫测,为何一定要把一本拳法广传天下。你们不想知道吗?”他继续道,“我已经在天人境巅峰两年了,这两年间,我想尽办法,却始终无法突破到陆地神仙。按你们所说,这位林公子或许也是天人巅峰。他这么做也许有什么深意,这背后的深意才是我想知道的。”
陆小凤闻言惊道:“你的意思是,林尘广传拳法是为了突破陆地神仙?可这两件事怎么可能扯上关系呢?”
西门吹雪寒声道:“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,所以我想去见见这位林公子。”
正说着,花月楼脚步匆匆闯了进来,额头浸着汗,声音都发紧:“不好了!宫里刚派人递消息,说……说马皇后和太子的病情突然恶化!皇上火速传旨,叫你们立刻去七侠镇找林尘医治。马匹已经在外边等着了。”
三人齐齐站起身。花满楼整理了一下衣襟,温沉的声音没有半分慌乱:“走吧,事已至此,总归是要见分晓的。”
出了花府大门,街上已经掌了灯,晚风卷着皇城的檀香吹来,三人翻上马背,顺着青石板路往七侠镇的方向急驰而去。
陆小凤跑在最前面,风把他的衣襟吹得鼓鼓的,他回头望着身后并肩而行的花满楼与西门吹雪,忽然大声道:“你们说,这林尘要是拿到了交易条件,却救不了人,咱们皇帝陛下会不会把他留在这紫禁城里?”
西门吹雪的剑在鞘中轻轻一响,答得干脆:“会。”
花满楼却轻声道:“他救得了人的。他既然敢开出这条件,必然是有把握救人的。只是今后,这大明的天下,怕是再也不会太平了。”
马蹄声得得,敲在青石板上,传向那座边陲小镇。谁也不知道,前方等着他们的,是救命的良药,还是一场席卷天下的腥风血雨。
马蹄声在官道上渐行渐远,三人一路疾驰,沿途驿站早已备好快马。陆小凤心中却越发不安——林尘此人行事太过诡异,明明有通天医术,却偏要以一本“三流拳法”为筹码,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?
“西门,”陆小凤忽然勒马,“你说林尘若是真能治好皇后和太子,皇上会让他活着离开京城吗?”
西门吹雪目视前方,声音冷冽:“治好了,便是皇家的恩人;治不好,便是欺君的罪人。但无论哪种,他既已踏入这局,便再难全身而退。”
花满楼轻叹一声:“我只盼他能治好我的眼睛。至于其他……江湖事,江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