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抱着琴回客房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没点灯,摸黑合上房门,后背抵着门板站了片刻。
怀里的忠烈琴被布裹着,勒得肩膀发酸。他松了松系带,琴身贴在胸口,木质的凉意穿透衣衫,渗进皮肉里。
屋里一片漆黑,可他分明闻得出来——有人来过。一缕淡檀香味散在空气里,像放凉了的隔夜茶。
他闭眼静立十几息,等心跳平复,才轻轻把琴放在桌上。
指尖搭在琴弦上,没有弹,只是轻轻触碰。
弦又凉又紧,稍一用力就割得指尖发疼。他想起幼时父亲抚琴的模样,男人手指粗粝,指甲剪得短平,按弦时指腹会微微陷下去。
那时候他坐不住,弹不了片刻就跑出去疯玩,父亲也不恼,独自坐在院里,抚琴到深夜。
如今琴还在,人却没了。
他在桌边坐下,黑暗里盯着琴的模糊轮廓,手指从琴弦滑到琴尾,触到那道暗红印记。
萧绰说过,琴里藏着父亲留下的密信。
砸开?撬开?他拿不定主意。
指尖顺着琴身慢慢摸索,摸到琴底时,触到一道细缝,比发丝粗不了几分,绝不是天然木纹,是人为割开的。
沈昭心跳猛地一快。
他摸出火折子,吹了两下才燃起,火星溅在手背上,烫得他嘶地抽了口气。火苗窜起,照亮琴底那道蜡封的切口,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。
把火折子立在桌上,他抽出枕下的匕首,刀尖对着缝隙轻轻一挑,蜡封碎裂,一小块木片翘了起来,底下露出指甲盖大小的小洞。
他伸手探去,指尖碰到一卷纸,卷得紧实,塞得极牢。指甲抠不动,用刀尖挑又怕毁了密信,手腕悬在半空,胳膊酸得发抖。
最后他把琴翻转,轻轻叩了两下,一卷纸落在桌上,骨碌碌滚了半圈。
沈昭拾起纸卷,不过小指粗细,外层油布发黄发脆,边角都卷了起来。剥开油布,里面的信纸泛黄,折痕深得像刀刻,几处墨迹晕开,字迹有些模糊。
他凑到火折子前,一眼就看清了首行字:
吾儿亲启。
是父亲的笔迹,他绝不会认错。
父亲的字粗犷厚重,不像文人,倒像上阵的武夫。小时候他还嫌字丑,父亲只笑着说,认得便好。
此刻只觉得这字无比好看,好看得眼眶发涩,却硬生生把泪意憋了回去。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,喉结滚动,才继续往下看。
“若你见此信,为父已死。沈家灭门,非通敌之罪,乃为父知晓秘事——东澜天子与北朔摄政王耶律齐,互为同谋。十六年前两国边贸协定本是休战之约,被二人篡改,成瓜分边镇利益之密约。为父手握原始协定,二人遂构陷罪名,灭我沈家满门。”
沈昭的手开始发抖,抖得信纸都发出轻响。他把纸按在桌上压平,指尖压得发白。
“原始协定藏于东澜皇宫太庙匾后。耶律齐留你性命,并非怜悯你,是以你为饵,钓协定现世。此獠计阴险,不要轻信。”
信不长,余下几行墨迹晕开,已经看不清了。翻转信纸,只勉强辨出最后几个字:
替沈家报仇。
他放下信纸,盯着火折子的火苗,久久不动。火苗跳动,晃得眼睛生疼,脑海里嗡嗡作响,乱如蜂群。
耶律齐养了他十年,教他杀人,教他做间谍,从来不是什么救命之恩,只是把他当成一枚诱饵,钓那份原始协定。
那些慈祥的眼神,那句温柔的“好孩子”,那些看似温和的笑,底下全是刀。
一把架在他脖子上整整十年的刀。
沈昭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得发麻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轻且急,绝不是丁三那种拖沓的步子。
沈昭手一抖,火折子险些落地,他忙把信纸揣进怀里,贴身藏好,纸边硌得胸口发疼。又把琴底的木片按回去,碎蜡封不严,他拇指摁了两下,索性不再管。
脚步声停在了门外。
“苏先生。”萧绰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开门。”
沈昭犹豫片刻,手已经摸向匕首,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。他上前拉开门闩,门轴吱呀一声,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萧绰闪身进来,带起一阵风,吹得桌上的火折子摇晃不定。她一身深色布衣,头发随意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,脸上没有半分笑意,眼神沉冷。
“琴拿到了?”她目光落在古琴上。
“拿到了。”
“边防图呢?”
沈昭没说话,从怀里抽出羊皮卷递了过去。萧绰展开,凑近火折子细看,火光在她脸上明暗交错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语气笃定,没有半分疑问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猜到了。”萧绰卷好羊皮递还给他,“耶律齐不会让你拿真图,他让你来盗图,本就另有所图。”
“他图什么?”
萧绰直直看着他,目光像要穿透人心:“你在琴里,找到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