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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渭南三百亩,一把犁先把老秦人耕服(1 / 2)

渭南的风,和咸阳宫里的不一样。

宫里的风带着漆木、香灰和权力的冷。

这里的风带着土、草、牛粪,还有太阳晒过田埂后的干燥气味。

苏策骑马到渭南王田时,天才刚亮。

三百亩田,说大不大,说小也绝不小。放在章台宫里,不过是几句话的事;放在地头,却是实打实一眼望不到边的土。

田边已经站了一群人。

有司田小吏,有被征来的农夫,也有少府农具署的匠人和石岳亲自带来的几名老工。

为首的是个黑瘦老头,腰都弯了,脸却硬得像块被风吹了几十年的老树根。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,手里拄着一根木杖,眼神像锄头一样直。

苏策一下马,那老头便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,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
“苏先生?”

“是。”

“听说你要拿王田试新法,还说什么一牛一人,顶得上两牛两人?”老头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被烟火熏黄的牙,“老汉樊老六,种了四十年地。先把丑话说前头——地不是竹简,写坏了还能重写。误了农时,王田也照样不长粮。”

旁边一个司田小吏连忙喝斥:“樊老六!不得无礼!”

樊老六却不服,梗着脖子道:

“我无礼?我这是说实话。咸阳来的贵人会写字、会讲法,可地里的活不是靠嘴。去年雨水少,今春土又硬,光靠吹,能把地吹松么?”

四周几个老农虽然没敢附和,可那眼神,分明和樊老六差不多。

不信。

很正常。

昨日苏策在章台用一柄铁剑压住了满朝,是因为那一剑人人看得见。

可种地不一样。

老百姓信不信你,不看嘴,也不看官印。

只看粮。

苏策一点都没恼,反而认真看了樊老六一眼。

“你种了四十年地?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正好。”苏策点头,“今天你替我看着。若我这法子不如你,你骂我,我认。”

樊老六没想到他会这么答,愣了一下,反倒不知该怎么接。

苏策也不再废话,直接抬手。

“把东西掀开。”

十几名匠人立刻掀开麻布。

三具新犁,一字排开。

和关中农人常用的长直辕犁不同,这三具犁明显更短,更灵,更紧凑。辕身弯曲如弓,犁壁打磨得比旧犁细得多,犁铧则用的正是少府新炼出来的那批铁。

火候足,刃口硬,泛着一种比青铜更冷的色泽。

田边顿时响起一片低低吸气声。

司田小吏最先皱起眉头。

“这犁……太短了。”

“短才好转。”苏策走过去,俯身拍了拍犁辕,“旧犁辕长,重心死,人和牛都要跟着它受累。新犁辕短而曲,入土更稳,起落更轻,掉头更快。”

樊老六眯起眼,围着其中一具看了一圈,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犁铧。

冰凉,锋利,厚薄匀整。

老头脸色顿时认真了些。

“铁的?”

“铁的。”

“舍得。”

这两个字说得很重。

这个时代,铁不是随便能往地里砸的东西。大多数时候,它优先去军中,去武库,去城门,去做能杀人的器具。

现在,眼前这个咸阳来的年轻人,却把最宝贵的新铁先做成了犁。

这在很多人看来,简直奢侈得离谱。

可苏策知道,真正能吞天下的,从来不只是刀。

还有犁。

“别看了。”苏策转头吩咐,“牵牛。”

两头壮牛被牵了过来。

一头套上旧直辕犁,一头套上新曲辕犁。

苏策在地上用木桩画出两条同样长的试耕线,回头看向樊老六。

“你来扶旧犁。”

“成。”樊老六把木杖一丢,撸起袖子就上。

“新犁这边呢?”司田小吏下意识问。

“我来。”苏策刚要伸手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
“这边,孤来试。”

众人猛地回头。

一匹黑马正停在田埂边,马上少年一身黑色窄袖常服,没带多少仪仗,只带了十来名黑衣近侍。若不是那张脸太过锋利,谁也不敢想,这会是咸阳章台上坐着的秦王。

司田小吏脸色瞬间白了,扑通一声跪下。

“王、王上——”

樊老六也愣住了,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,反应过来后赶紧要跪。

嬴政却一摆手,直接翻身下马。

“都别跪。”

“孤今日不是来看礼的,是来看粮的。”

说罢,他竟真的走到新犁后面,抬手握住了犁把。

这一幕,把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。

一个十三岁的秦王,踩着泥,握着犁。

别说司田小吏,连石岳都看得头皮发麻。

可苏策却没意外。

他知道,嬴政会来。

昨夜他说要给他看粮,这位祖龙就一定会亲眼来看。

苏策走过去,低声道:“大王,犁把别压太死,顺着牛走,转向时手腕带一下。”

嬴政点了点头。

“开始。”

随着一声低喝,两边同时起步。

旧犁那边,樊老六老手上阵,牛往前,犁才慢慢咬进地里。土块翻起得很吃力,走到一半,牛就已经喘得鼻孔冒白气,樊老六自己也憋得脸红脖子粗。

另一边,新犁入土的一瞬,田边不少人眼睛都直了。

轻。

太轻了。

不是说不吃土,而是那种咬土之后顺势滑开的感觉,明显比旧犁流畅太多。

嬴政手腕一沉,铁犁便稳稳切开硬土,翻出的土垄又整又深。牛往前走,人几乎不必像旧犁那样死命压着,转过一段弧时,曲辕一带,整具犁竟灵活地顺了过去。

不过一会儿,两边差距就出来了。

旧犁那边还在硬顶。

新犁这边,已经走完第一道,轻巧掉头,进入第二道。

田边瞬间一片死寂。

樊老六原本还有心较劲,可等他扶着旧犁走到头,抬头一看,嬴政已经开始第二趟了。

老头张了张嘴,愣是半天没吭出声。

司田小吏也傻了。

他管田多年,最知道翻地费不费劲。新犁这东西,一上手就能看出不是花架子,而是真正能抢农时的国器。

等两边都停下时,苏策直接让人量土垄深浅,又看牛喘气和人耗力。

结果一摆出来,再没人说得出半个“不行”。

旧犁土浅,垄乱,牛累,人更累。

新犁土深,垄整,掉头快得吓人。

苏策看向樊老六:“如何?”

樊老六脸上那股横劲儿,终于被硬生生压下去几分。他盯着曲辕犁看了半天,突然骂了一句。

“娘的。”

“这玩意儿……真省力。”

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。

连嬴政眼底都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苏策却没让这股热闹散掉,直接趁热打铁。

“这只是第一样。”

“第二样,筛种。”

他一挥手,后面立刻抬来几只大木盆和几袋新粟种。

樊老六皱起眉:“种子还用筛?”

“当然。”苏策蹲下身,抓起一把粟粒,“同样一袋种,有饱满的,有瘪的,有病的,也有发霉的。把好坏混着一起下田,出的苗就会高低不齐、强弱不一。”

“今天开始,所有下地的种,都先过一遍水筛。”

说罢,他直接把一袋种倒进木盆里,搅动片刻。

很快,便有一层瘪粒、碎壳和杂物浮了上来。

他用笊篱一捞,扔到一边。

“浮者弃,沉者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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