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后浮出来的这些，不准再下种。喂鸡、喂猪都行，就是别祸害地。”
樊老六看得直眨眼。
这法子并不算神怪，甚至一看就懂。
可偏偏就是没人认真做过。
因为从前没人把种田当成一门要算、要验、要分等的学问。
可苏策不同。
他不是在种地。
他是在做试验。
只要是试验，就必须把变量拆开，一样一样看。
“第三样——沤肥。”
这回，田边的人是真有点懵了。
肥他们当然知道，家家户户都有厩肥粪肥，可那都是顺手往地里一泼，哪有什么讲究？
苏策让人推来几车东西：草木灰、河泥、厩土、牲口粪、碎骨、烂草，甚至还有一小车从屠坊拉来的血水渣。
司田小吏脸都绿了。
“这……这也往王田里倒？”
“不是倒，是喂。”苏策平静得很，“地也会饿。光年年从地里拿粮，不给它补，它就只会越来越瘦。”
他拿木杖在旁边地上划出三块试验田。
“甲田，旧法，旧犁，旧种，不加肥。”
“乙田，旧犁，但筛种。”
“丙田，曲辕犁、筛种、沤肥，全部新法。”
“每块田都立桩、记亩、记下种日。十日后看出苗，月后看长势，秋后看实收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抬头望向所有人。
“从今日起，这三百亩不是王田。”
“是大秦的试验田。”
这一句话出口，连站在边上的石岳都觉得后脊一麻。
因为他忽然明白，苏策这人最可怕的地方，根本不是会造一把好剑，或者一具好犁。
而是他总能把一件本来靠“经验”“老法子”“将就着用”的事情，硬生生拆成规矩、步骤和记录。
少府是这样。
农田也是这样。
这种人走到哪，哪儿都得变。
嬴政看着那三块被画出来的田，忽然道：
“以后秦地诸田，也可照此法分试？”
苏策抬头，笑了。
“大王，这才是臣真正要做的。”
“不是今年多收一茬粮。”
“是以后每一块地，都知道自己该怎么多吐粮。”
风吹过田埂，把新翻开的土味往四周送。
樊老六盯着那具曲辕犁，又看了看三块立桩分好的试验田，沉默许久，忽然把袖子一撸。
“成。”
“老汉信一回。”
“你怎么说，我怎么做。但先说好——秋后若这丙田不比甲田多出粮，老汉还得骂你。”
苏策笑了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但若多出一倍呢？”
樊老六一怔，随即瞪眼。
“一倍？你做梦！”
苏策抬手指了指田。
“那就等秋后，看是我做梦，还是这地做梦。”
……
十日后，渭南试验田第一次出苗。
消息先到章台时，负责报信的小吏跑得连鞋都快掉了，脸上全是泥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先生！起了！起了！”
“甲田也起了，乙田更齐，可丙田——”
“丙田像是整块地一起醒了！”
苏策和嬴政几乎是同时起身。
等两人再到田边时，渭南的风已经带上了青味。
甲田里，苗是有，却稀稀拉拉，深一簇浅一簇。
乙田明显齐整一些。
可真正让所有人都失声的，是丙田。
一片青线，自土里整整齐齐地挑了出来，密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一般。苗色更浓，叶身更直，远远一看，竟像整块地都比旁边亮了一截。
樊老六蹲在田埂边，手里抓着一撮土，半天没说话。
他种了一辈子地。
他比谁都知道，一块田的苗能不能成气候，看出苗的时候就先看出八成了。
半晌，这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秦人，终于抬起头，声音发哑地问了一句：
“苏先生。”
“这地……真是一个月前那块地？”
苏策没有回答，只是反问：
“你说呢？”
樊老六低头，又看向那片比旁边更绿、更整齐的丙田。
忽然，他毫不犹豫地后退半步，对着苏策重重一抱拳。
这一回，不是顶嘴。
也不是敷衍。
而是一个老秦农，真正服了。
“老汉先前嘴臭，先生别怪。”
“你这不是种地。”
“你这是……在给地换命。”
田边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，越来越多的老农围了上来。
他们不懂什么叫试验田。
也不懂什么叫变量、筛种、发酵。
可他们看得懂苗。
苗齐，就是天大的道理。
嬴政站在田边，看着眼前这一幕，眼神也一点点变得极亮。
他忽然明白，为什么苏策说，夜里拿刀不够，还要白日里抢粮。
因为昨夜在侯府，朝臣怕的是头。
今天在渭南，老秦人服的是粮。
头能压人。
粮，才能收心。
也就在这时，系统提示音在苏策脑海中缓缓响起。
【农政试验阶段成功。】
【曲辕犁适配完成，筛种法、生肥沤制法产生加成。】
【阶段任务开启：三月内使渭南试验田实收翻倍，建立第一批标准化农具作坊。】
【任务奖励：高产麦种筛选法（进阶）、造纸术前置工艺强化。】
苏策缓缓吐出一口气，望向那片刚刚泛绿的田。
他知道，这还只是开始。
一把犁，几盆种，几坑肥，只够让老秦人先信他半截。
真正要让整个关中归心，还得等秋后粮上仓。
可至少现在，这第一道坎，他已经跨过去了。
嬴政转头看他，忽然道：
“先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若这样的田，能铺满整个关中。”
少年王的目光，第一次不是落在咸阳宫，也不是六国地图，而是落在一片刚出苗的地上。
“那孤是不是，真的可以养出一支把天下都打穿的军队？”
苏策看着他，笑了笑。
“不是可以。”
“是一定。”
“因为从今天起，大秦不只会杀人了。”
“它开始学会——自己长出国力。”
风掠过渭南田野，一片青苗轻轻摇晃。
像无数根刚从土里冒出来的细针。
可谁都知道，等它们真正长成时，刺穿的，就不只是这一季的荒土了。